
有人將他的不正常歸之為他在美國十幾年的”游牧”生活,可是老張說他在美國建筑界也是旁類。
張永和是一個建筑師。
他在北京的工作室叫“非常建筑”。
非常就是不正常。不以商業(yè)盈利為目的的建筑事務所。中國獨此一家。
張永和招募新人時,有一條,就是不能太正常了。老張自稱是中國建筑界的異類,奇談怪論令同行皺眉,繼而群起攻之,大有將其逐出業(yè)界之勢。
張永和去年(2003年)歸化為美國籍,有人將他的不正常歸之為他在美國十幾年的”游牧”生活,可是老張說他在美國建筑界也是旁類,只不過那里流派紛呈,他也就相對正常,他的設計在美頻頻獲獎可以為佐證。

張永和有一位在中國建筑界名聲卓著的父親,張開濟。張老先生是建國初期北京十大建筑的設計師,中央電視臺的“東方之子”。
那次采訪是在張老先生的家中進行的,記者當然不會放過父子兩代均為著名建筑師這一細節(jié)。“東方之孫子”張永和對著鏡頭說:“我和父親除了面貌象外,建筑理念都不相同。”
張老氣得不行,說老張在全國人民面前跟他過不去。對於專業(yè)上的分歧,張永和向來是寸步不讓,大太魯力佳一直埋怨他人事不知。
去年圣誕節(jié),我從上海到北京,頂著北京特有的寒冷找到了張永和在中央民族大學的叫“非常建筑事務所”,那是連接兩棟樓的一個封閉式通道,稍微弄一下就當作了辦公室。沒有暖氣,一張大桌子鋪滿圖紙。幾臺電腦,張氏夫婦,還有幾個精神十足的年輕人。
老張穿著件中式面襖,帶著頂雷鋒帽(他稱為“頂戴花翎”),手里捧著本艾青詩集。浙江金華要建一個艾青紀念館,張永和想根據(jù)艾青不同時期詩作的風格來劃分空間。他的設計最後因未獲艾青夫人的同意而胎死腹中,因為老張的想法太非常了。
“非常建筑”的年輕人邊聽Walkiman邊在電腦上畫圖,還偶爾指導一下他們的張老師,魯老師該買哪種品牌的音響,張永和說他們現(xiàn)在要招人很困難,既不能沒經(jīng)驗,又不能大有經(jīng)驗了,容易陷入一種模式。現(xiàn)在”非常建筑”還付不起高薪,可是老張的要求又很高——”最後,我發(fā)現(xiàn)我們要的是圣人。”老張嘿嘿地笑了。
老張不想把工作室變成公司,他是要干有意思的活兒.對於送上門來的商業(yè)利益,他不見得想回避,但他確實不想主動去追求。美國人到了圣誕節(jié)會把一年來做的事寫下來,打印無數(shù)份向親友散發(fā),類似於賀年卡。那天我在張永和那兒也看到一張,1996年的每個月都排得滿滿的,唯有二月寫著“歡渡春節(jié)”. 1996年他們一共接了10個活兒,老張說“生存沒問題了。”
民族大學離張永和,魯力佳的家僅隔一條馬路,他們的交通工具是兩輛自行車。我坐上老張的“二等”(自行車後座),一路上聽他們夫妻倆說笑話。魯力佳說有個朋友的事務所和他們同期開張,專攻商住樓,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上奔馳了,說起話來腔調(diào)都變了。
說上幾句話,你就能知道老張看過許多書。在他的設計里,常常可以看到那些書和電影的蛛絲馬跡,它們就像分子,原子一樣漫游在他的血液里。
我記得他有一個獲獎作品,傳達的是“窺視”的概念,靈感來自希區(qū)科克的電影後窗。
愛爾蘭作家弗蘭歐布菜恩1964年的小說《多爾基檔案》中有個科學神話:根據(jù)現(xiàn)代科學理論,甲乙兩種物質(zhì)猛烈地碰撞,甲的部分分子就會進入乙,反之亦然。所以在道路坎坷的多爾基,常年騎車,人分子也會逐漸進入自行車,自行車分子同時逐漸進入人體,最後便出現(xiàn)了半人半車的東西。
張永和設計北京席殊書屋時,就造出了一個半書半車的東西——書車。書屋利用一棟1956年建造的辦公樓的現(xiàn)有空間,這棟古典風格的建筑有著嚴格的中心軸對稱,在西側與它相對應的位置上則是個通道,停了不少自行車。按照古典規(guī)律,書屋的空間原先也應是個通道.張永和在思索中看到了書架和自行車的重疊,一個半書架半自行車的裝置出現(xiàn)了,它可以壓上二,三千冊的圖書,車輪又可轉動,老張似乎完成了一個歷史使命,成全了那懷才不遇的通道。
可是和業(yè)主溝通時,張永和只能換另一套簡單的說明,他的解釋是”學富五車”.建筑師和業(yè)主之間永遠存在著一種又愛又恨的關系。
張永和最近回母校東南大學講課,學生們馬上就敏感地覺得這位張教授跟他們的老師講得不一樣。比如他從來不講造型,傳統(tǒng)建筑界認為建筑就是造型,張永和則認為建筑就是空間。清華大學、天津大學請他講了一次課,也就不再請他了。學術問題從來就不只是學術問題。
相對於建筑界,北京文化界卻對張永和青睞有加。“讀書”雜志約他寫文學與建筑,還要他組織跨學科的建筑研討會,一會兒聽說他和某個搞雕渠的打得火熱,一會兒聽說某個畫現(xiàn)代畫的要跟他交換作品,寫小說的余華也給他拉活,還是一挺大的活兒。
陳逸飛在北京的畫展,張永和拉著魯力佳也去了,沒看完就吵著要回家畫圖,他說畫里的那些女人全像穿著戲裝的女文工團員。
張永和和魯力佳在北京白十橋的家是他們的得意之作。極普通的一居室,整個裝修工程可概括為“拆了兩堵墻,砌了半堵墻”.他們找來原始圖紙,把非承重墻拆掉了,之後臥室面積擴大,客廳變成了工作室,廚房則完全消失了。原來是陽臺的地方砌了一個半人高的炕,上面放著一個北京磐家園古董市場淘來的明式茶幾。
新居落成後,有位親戚來參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頗為疑惑:“你們那幾十萬花在哪了?”
屋里幾乎沒有任何家俱和電器,分隔臥室和工作室的那堵墻一面是木制書架,一面是壁櫥。居中開了個門洞,門上有轉軸,門可以折疊,讓我想起黑澤明的蜘蛛巢域(麥克白斯的日本板)的城門。
臥室的地上鋪了一層木頭,離水泥地面有一寸的距離,走上去有彈性。在一個角落放著一張床墊。
工作室里懸著一盞IKEA燈。是從香港帶來的,還有四把倚子,是張永和喜愛的一位設計師的經(jīng)典作品。裸露在工作室里的幾根管道常被誤認為是什麼抽像設計,其實原本就是砌在墻里的水管和煤氣管。房管所因此斷了他們的煤氣,說要麼把墻砌回去要麼沒煤氣。張永和、魯力佳正好得了不開伙的理由,在兩邊父母那兒輪流蹭飯。有個老外看了他們的家,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你們只有精神沒有物質(zhì)。”可是年輕人和文化圈的人都很喜歡,常有慕名造訪者。張永和也考慮做些改善,最近新添了電視和VCD。
張永和有個重大愛好——看電影,幾近惡性的程度。他在美國伯克利任教的時候,電影院也能算他住過的地方之一,電影票是租金。一下班就進電影院(看電影已在班上研究好了),深更半夜出來回家睡覺,幾乎每天都是這樣。
回到北京,盡管忙得人仰馬翻,但星期五晚上固定的娛樂節(jié)目是看幾盤VCD,老張告訴我北京有線電視臺有一檔很棒的電影評論節(jié)目,內(nèi)容非常新,評論也極有水準。
我一直認為如果張永和想改行,應該去當電影導演。他的文字很具畫面感,像分鏡頭劇本。他寫伯克利的冬季落日是這樣的:“電梯廳向西,冬季可以看到夕陽正好從金門橋中間落下去。有一天,落日的光輝染得整個工作室象七武士(黑澤明的電影)的海報,大家都跑到電梯廳里去看,好像希望能發(fā)現(xiàn)比落日更不尋常的東西。”寫文學性的東西,老張用筆名“張永,和”,很酸,但是他喜歡。
對於專業(yè)上的不正常,張永和的長相實在太正常了,據(jù)說他發(fā)胖以前也挺苗條,可惜8歲就發(fā)胖了。有人說他像清華老教授,魯力佳說他像街上賣西瓜的,換上老張在夏天的裝扮一一無領汗衫加沒膝大極,還真有那麼點意思。魯力佳則有一副模特兒身材,天生的衣服架子,有人就此認為她是“下嫁”了。
張永和,魯力佳都愛看時尚類雜志,對世界知名的時裝設計師了如指掌。老張最喜歡山本耀司(Yoji Yamamoto )和川久保玲( Rai Kawakuto)的作品,“可惜大貴了。”他一得到稱心的新衣服,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來穿上人看。有時,老張還會翻起衣領讓給行家鑒定一下商標。他對所有非常的設計都有濃厚的興趣,最近他買了一輛北京藝術家王魯炎改裝的注前蹬往後走的自行車。
我們常常被告知要在一種模式下生活,比如:要賺錢,要相愛,要結婚生子……在美國的中國人的正常模式是——穩(wěn)定的工作,買車,買房子,生孩子,勤儉節(jié)約為下一代積攢私立大學的學費,過有名無實的中產(chǎn)階級生活。
張永和則完全是個異端,他和魯力佳不要孩子,也沒買房子,滿世界亂跑,還辭去了令人羨慕的美國名牌大學的教職,跑回中國來。在“非常”這點上,魯力佳和老張非常匹配。1988年,老張回國參加學術會議邂逅魯力佳,隨即兩人便雙雙失蹤。他們倆一起在加拿大影院看過無數(shù)場電影、又在歐洲共游紅燈區(qū),張永和在體斯頓的萊斯大學任助教時,魯力佳是建筑系的碩士生。魯力佳說標準的普通話,經(jīng)常充當老張的發(fā)言人。如果”非常建筑”要往商業(yè)化發(fā)展,經(jīng)理的理想人選是老張大太,而不是老張。
張永和是個很有趣的混合體,并非“融中美文化”可以形容,不同歷史時期都在他身上留下烙印。他還使用著“愛人”,“資產(chǎn)階級生活方式“之類的詞匯;他隱藏得很深的“鬼子”樣,一跳起迪斯科便暴露無疑——那是純美國式的;他說那種胡同里的北京話,整個一老舍筆下的人物。
那種二十四、五歲時去美國,據(jù)說頭五年沒講中文。老張說:“那時特別想當美國人”,據(jù)小道消息他還有過外籍女友。
某次他和美國同學一起上街,在十字路口豎立的一面凸面鏡里猛然發(fā)現(xiàn)了夾在一群黃頭發(fā)藍眼睛里的自己--“我操,還是個中國人。”
後來,老張越來越覺得中國的東西有意思,再後來就呆不住了,他說:“我想生活在一個文化的中心,而不是文化的邊緣。”至於美國護照,純粹是為了方便。
在遇到魯力佳之前,張永和曾去相親不下20次。除了好奇心之外,還有一種僥幸的心理。就是乘人不注意時從相親主角的位置溜到配角甚至是旁觀看的位置。張永和樂於當看客,前幾天又打電話說:在北京三里屯的露天咖啡座看時髦人。但是他也想被看,特別是被美妞看。每次聽他說“美妞”之類的話總是不信,跟他對不上號,可他肯定他說:“我雖然結了婚,可是我沒死啊。”
當夠了看客,現(xiàn)在是被看的時候了。張永和占據(jù)了有利地形,他已經(jīng)站在了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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