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12月20日夜里,伊朗大阿亞圖拉侯賽因·蒙塔澤里(Hussein-Ali Montazeri)在睡夢中去世,享年87歲。家屬稱死因是心臟病突發(fā)。葬禮在次日早晨9點在庫姆舉行──位于伊朗中部的庫姆是宗教圣城,也是30年前伊斯蘭革命的思想發(fā)源地。成千上萬的支持者從全國各地趕往這里參加悼念,與官方的低調處理大相徑庭。伊朗官方媒體對蒙塔澤里去世的報道僅寥寥數語,甚至在稱呼上都沒有按照慣例冠以宗教頭銜。
蒙塔澤里曾由伊斯蘭革命領袖霍梅尼親自立為儲君,卻二十多年前突然離開政治舞臺。二人分道揚鑣,此中因由至今仍眾說紛紜。
1922年,蒙塔澤里出生于納杰夫阿巴德的農家。在離出生地不遠的伊斯發(fā)罕修習神學后,他前往庫姆,跟隨霍梅尼學習宗教教法,并留在庫姆的法茲耶神學院教授神學?;裘纺衢T下時,同窗中有穆哈默德·侯賽因·穆塔海里、穆哈默德·賈瓦德·巴胡納爾、穆哈默德·侯賽因·比希什提、阿里·阿克巴爾·哈希米·拉夫桑賈尼等人。不惑之年,蒙塔澤里響應霍梅尼的號召,積極投身革命運動。及至霍梅尼流亡伊拉克納杰夫,蒙塔澤里仍秉承乃師之志,鞠躬盡瘁,與阿亞圖拉穆塔海里等人在國內積極傳播霍梅尼的政治思想,反對禮薩國王推行的白色革命,為此曾在1963至1964、1974、1975至1978年三度入獄。
蒙塔澤里是宗教法學家,革命前即以代表作《宗教學者統(tǒng)治》(Valayat-e Fagih)名世。書中,他闡述了建立民主共和國的思想:政府要保持獨立,政府的管理者由民眾選舉產生,而宗教法學家只扮演監(jiān)督政府管理的角色。
此前,伊斯蘭教遜尼派中,宗教領袖身兼政治領袖的職務,政教是合一的。但在什葉派,除了先知穆哈默德和第二任伊瑪目阿里(穆哈默德的女婿和堂兄)擔任過政治領袖外,其他伊瑪目都沒有當過政治領袖,謹守著宗教領袖的位置。換言之,什葉派傳統(tǒng)中,宗教和政治是分開的。
這一傳統(tǒng)延續(xù)到20世紀中葉,什葉派宗教思想中出現(xiàn)了不同的聲音。一派是以大阿亞圖拉布魯杰爾迪為首的宗教學者,他們主張政治無為,宗教不介入政治。而另一派則由阿亞圖拉卡尚尼為首的宗教學家,主張宗教學者介入政治。而霍梅尼受到了卡尚尼思想的重要影響。蒙塔澤里固然支持霍梅尼的觀點,但他同時主張,政府的管理者要由民眾選舉產生,宗教法學家只扮演監(jiān)督政府管理的角色。
1979年伊斯蘭革命爆發(fā),國王政權被推翻,蒙塔澤里與幾位阿亞圖拉一起共同起草和修訂憲法,將霍梅尼所主張的“伊斯蘭政府與教法學家統(tǒng)治”理論付諸實踐。伊斯蘭共和國建立后,1981年,霍梅尼最親近的學生、第二號人物阿亞圖拉比希什提在主持霍梅尼的伊斯蘭共和黨非常會議時被炸死,同時被炸死的還有71人,包括蒙塔澤里的長子?;裘纺釣榇税床灰眩S后公開稱贊蒙塔澤里將是他的繼任者,并褒揚蒙塔澤里是他“一生的成果”,因為“他吸取了我的精髓,不是一次或兩次,而是多次。”
然而,蒙塔澤里顯然并未為權力的青睞而改弦更張,公開拒絕了霍梅尼的立儲任命,堅稱最高領袖應該由專家委員會(宗教學者組成的委員會)選舉產生。此時蒙塔澤里已受霍梅尼委任為革命委員會的成員,兼霍梅尼的副手,并代表霍梅尼主持庫姆星期五主麻禮。在1980之后的五年間,幾乎所有的政府大樓都齊齊懸掛著霍梅尼和蒙塔澤里的畫像。
在革命后的伊朗,神權政治確立之后,反對之聲未絕于耳?;裘纺釋椃ㄏ拗谱诮谭▽W的權利感到不滿,蒙塔澤里卻認為最高宗教領袖只能扮演監(jiān)督者的角色,不可以直接介入政治。隨著霍梅尼的年事漸高,二人在很多政治議題上的分歧日益明顯。
1981年,霍梅尼對《撒旦詩篇》的作者拉什迪下死亡通緝令,蒙塔澤里公開表示反對。而據革命時期霍梅尼的追隨者、伊朗政壇政要拉夫桑賈尼的憶述,霍梅尼和蒙塔澤里的正式決裂,1985年已初露端倪。當時,蒙塔澤里女婿的弟弟邁赫迪·哈什米正負責蒙塔澤里辦公室的事務。9月,邁赫迪·哈什米突然向媒體透露美國前國家安全顧問麥克馬蘭秘密訪問德黑蘭,并雙方達成人質換武器的幕后交易。這一消息的曝光,引發(fā)了著名的“伊朗門”事件,也讓時任總統(tǒng)的哈梅內伊十分尷尬,受到保守派的圍攻,地位幾乎不保,最后幸得霍梅尼的保護。邁赫迪·哈什米隨即被捕,霍梅尼下令處死邁赫迪·哈什米,但遭到蒙塔澤里的激烈反對。據拉夫桑賈尼的回憶,為了避免讓蒙塔澤里受到牽連,霍梅尼同意不要播放邁赫迪·哈什米的招供錄像,但是要求蒙塔澤里親疏有別,不要再袒護女婿。而蒙塔澤里不但拒絕這些建議,還一再堅決為哈什米兄弟辯護。1987年,蒙塔澤里的女婿哈迪·哈什米被捕,隨即被定以反革命罪處死。
邁赫迪·哈什米究竟為什么會忽然向外界爆出與美國的幕后交易,這也讓人匪夷所思。甚至有民間傳聞稱,是蒙塔澤里授意下屬將此事透露出去,意在盡早取得上位。但官方和蒙塔澤里本人都三緘其口,此事從此再沒有人提過。
1988年爆發(fā)的“憲法危機”,使兩人的歧路更加明顯。1988年,霍梅尼譴責總統(tǒng)哈梅內伊,指斥后者不接受教法學家統(tǒng)治的學說,而強調最基本的神圣規(guī)定,即真主指定的代理人握有絕對的統(tǒng)治權。16天后,哈梅內伊屈服,公示了新的絕對神權統(tǒng)治原則,稱作為統(tǒng)治者的教法學家有絕對的神圣權利,是政權機體的靈魂。這次憲法危機使“教法學家統(tǒng)治”轉變?yōu)?ldquo;教法學家的絕對統(tǒng)治”。
主張伊斯蘭自由思想的蒙塔澤里當即公開表示堅決反對,然而未能扭轉時局。1988年4月,議會成立修訂憲法委員會,通過取消關于領袖必須是效仿淵源的規(guī)定,并極大擴大了領袖的職權,領袖不僅是部隊的統(tǒng)帥,還確定全國的總方針政策,可以下達全民公決的命令,罷免總統(tǒng)。
1989年2月11日,以紀念伊斯蘭革命10周年為契機,蒙塔澤里在庫姆接見群眾,尖銳批評過去10年的內部極端主義和低下的政府管理水平,認為伊朗并未實現(xiàn)其革命目標,而現(xiàn)政權令廣大群眾失望。
法定繼承人的公開批評,激發(fā)霍梅尼的不滿。2月22日,霍梅尼發(fā)表講話,斥責蒙塔澤里的言論旨在討好國內的自由主義者。以更強硬的語氣,霍梅尼聲稱,對內,只要他活著,就不會讓這個國家落入自由派之手;對外,也絕不放棄“不要東方,也不要西方”的原則。
3月下旬,蒙塔澤里寫給霍梅尼的一封信先后由美國之音和BBC公諸于世,霍梅尼的反彈更為激烈。講話中,他痛斥蒙塔澤里“受到敵人的影響,成了自由黨人和偽君子們的代言人”。一夜之間,全國各地、所有的黨政大樓摘下了蒙塔澤里的畫像。在霍梅尼的壓力下,蒙塔澤里旋即聲明辭去了領袖繼承人一職。1989年6月3日,霍梅尼逝世。次日,伊朗負責選舉領袖的機構“專家會議”以三分之二的多數票推選時任總統(tǒng)哈梅內伊為最高領袖。
隨即,蒙塔澤里又公開指責哈梅內伊任最高宗教領袖的合法性,因為當時哈梅內伊在宗教上只在霍賈特伊斯蘭的級別,并不具有最高宗教法學家的資格。蒙塔澤里還抨擊哈梅內伊的獨裁統(tǒng)治,認為即便是最高領袖,也只能作為伊斯蘭共和國政權的建議者,而不允許獨斷。八年之后,蒙塔澤里被軟禁在家鄉(xiāng)納杰夫阿巴德,足不出戶,桃李滿門。
直到2002年,多名改革派人士倡議,時任總統(tǒng)的哈塔米因才讓蒙塔澤里重獲自由,隨后,蒙塔澤里遷居庫姆,仍堅持在家里教養(yǎng)門徒。著書多本,但被官方禁止出版銷售。多年來,由于官方的封鎖,伊朗的公共領域,已鮮能聽聞蒙塔澤里的言論。
葬禮后遍及伊朗各主要城市的大規(guī)模反政府示威,乃至流血沖突,是否會在蒙塔澤里生前的意料中呢?他去世的當晚,圣城庫姆和家鄉(xiāng)納杰夫阿巴德的氣氛就開始緊張,街上布滿了防暴警察。夜里,聚集在他的家門前等候的群眾遲遲不肯離去。葬禮當天,當地大多商鋪關門,在門前貼上蒙塔澤里的畫像。葬禮上,大阿亞圖拉舒柏里主持了葬禮并做了禱告,另外還有幾位大阿亞圖拉出席了葬禮。按照伊斯蘭什葉派的傳統(tǒng),包裹好的遺體,由家屬和學生抬出家門,穿過市中心大街,安葬于庫姆的伊瑪目法蒂瑪清真寺。
成千上萬的改革派支持者前來送葬,包括失利的總統(tǒng)候選人、改革派領袖穆薩維和前議長卡魯比。支持者走上首都德黑蘭以及蒙塔澤里家鄉(xiāng)納賈夫的街頭,高喊:“蒙塔澤里,祝賀你獲得自由!”蒙塔澤里的學生及一些反對派的支持者在前往參加葬禮的途中被捕,葬禮中也有反對派人士與警方發(fā)生沖突。
蒙塔澤里的逝世一事,本身并不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能攪動伊朗的當前政局。是年末波及全國的反對派示威,其實多少始于借風使船,也足見反對派民眾與內賈德政府劍拔弩張之甚。
的確,蒙塔澤里生前站在政府對立面,尤其批評2005年后內賈德政府挑釁西方的外交政策。2009年伊朗大選引發(fā)的騷亂后,蒙塔澤里多次激烈指責大選舞弊,并譴責政府鎮(zhèn)壓反對派人士,批評內賈德政府踐踏人權和民主,由此被部分改革派尊為“精神之父”。但不能忽略的是,他畢竟已沉寂20多年,在現(xiàn)今占全國三分之二人口的年輕人記憶里,其實并無太多痕跡。即使老一代人也對他也毀譽不一。有人褒揚蒙塔澤里是民主斗士,一輩子不求一官半職,只為民主共和的思想堅持奮斗至死;也有人批評他在政治上沒能公正無私,甚至因偏袒親屬而眾叛親離。
蒙塔澤里的去世,政府也陷入尷尬的局面。不過,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還是表現(xiàn)得相當大度。在唁電中,他稱贊蒙塔澤里是淵博的伊斯蘭教法學家,然而文中幾處語義含糊,如“愿真主原諒他沒有經受住真主的考驗”,顯然可以解讀成貶斥蒙塔澤里沒有跟隨霍梅尼思想。
這位87歲的大阿亞圖拉離世,也帶走了他謎一樣的一生。由于他宗教地位顯赫,當權者也不敢對之輕舉妄動。他在宗教上和政治上的遺志,將分別有誰繼承?這答案,將是伊朗命運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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