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4月被央視新聞調(diào)查曝光的“奧妮拍賣案”引爆了張弢(原重慶高級人民法院副院長)、烏小青案。兩人涉嫌違規(guī)操縱拍賣重慶化妝品廠和奧妮化妝品有限公司的“三工場”65畝地。
今年8月,陳坤志以涉嫌故意殺人罪被逮捕。
這是一個重慶黑社會運作的典型樣本。通過下面這個故事,你將看到:一個黑惡團伙如何通過放水、非法拘禁、暴力威逼,成功控制住一家公司后,與賣方合謀,操縱拍賣。致使一宗實際價值超過9000萬元的土地,拍賣成交價僅3710萬元。
在這條清晰的利益鏈上,既有黑惡團伙、企業(yè)法人、拍賣公司,也有無良律師,以及司法官員。
材料內(nèi)容來自重慶市公安局經(jīng)偵總隊對此事的內(nèi)部調(diào)查報告,起草于2007年12月28日。事實清楚,證據(jù)齊備,但至今仍懸而未定。
放水公司強行“合作”
在記者眼前,堆積了一尺多高的材料證據(jù)中,有一份標識為渝公經(jīng)偵文【2007】134號的文件,隱藏著“奧妮拍賣案”的全部秘密。
案子圍繞著一塊大約68畝的土地展開,它有個不錯的名字,叫“三工場”。在一切開始前,它還是奧妮公司與土地所有者重慶化妝品廠爭議的標的物。很顯然,奧妮公司正在積極尋找買家。
在2005年6月16日,有三家公司決定合作,他們分別是:奧妮公司、中糧鵬利重慶置業(yè)公司(下稱中糧公司)以及廣海公司。但主角是中糧公司,這是中國糧油進口集團公司的一家下屬企業(yè)。按照合同約定,奧妮公司、廣海公司包干9000萬元協(xié)助中糧公司拍到“三工廠”。
此前兩個月,一家名叫“萬貫財務咨詢有限公司”(下稱萬貫財物)在重慶市工商局注冊成立,其資本為100萬。這樣規(guī)模的公司,在金融業(yè)蓬勃的重慶,本不值一提,但其背后的法人和股東卻不得不說。
法人代表為陳坤志,男,1966年7月19日出生,1988年7月畢業(yè)于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并參加工作,先后在九龍坡區(qū)公安分局楊家坪派出所和江北區(qū)公安分局石門派出所任民警,1989年12月5日因受賄被取消預備黨員資格,1990年3月29日受行政開除留用查看處分,1995年12月21日因毆打他人受到行政撤職處分,之后辭職離開公安機關。
大股東龔剛模,重慶市銀鋼集團銷售公司總經(jīng)理,被摩托車行業(yè)人士稱為銷售奇才。其在做摩托車和摩托車零配件銷售順風順水之際,與陳坤志等人共同成立了萬貫財務公司。
在此次重慶打黑風暴中,萬貫財物的法人和大股東,前者以涉嫌故意殺人罪被捕;后者以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罪、故意殺人罪被逮捕。
從警方偵破的事實來看,萬貫財務其實是一家“放水、洗錢”公司。在其成立當月,陳坤志便向廣海公司負責人吳學權借出1000萬元的高利貸,月利息為10%-15%,為保證其高額收益。陳坤志強行要求吳將其變成廣海公司持股51%的大股東。
2005年8月21日,因無法支付每月100多萬的高息,陳坤志將吳學權拘禁在皇冠東和酒店,此期間,正是廣海公司和奧妮公司、中糧公司為拍得“三工場”履行協(xié)議之時。
陳坤志得知吳學權和中糧公司的合作項目后,即勒令吳學權通知廣海公司的法人代表李德海趕至酒店,交出了廣海公司的公章和財務章。一直到當年9月4日,吳學權徹底退出其與中糧、奧妮公司的合作項目,由陳坤志全面接手后,才被放走。
當年8月31日,陳坤志撇開吳學權,代表廣海公司,采取威脅與利誘手段與中糧公司和奧妮公司達成“補充協(xié)議”,約定:廣海公司和奧妮公司協(xié)助中糧公司競拍成功,然后收取3145萬的費用,約定此款用于化妝品廠職工安置及交納各種規(guī)費。但是從后來中糧公司先期付給陳坤志的1740萬元的走向來看,實際上并未用于合同約定的方面。直到本報記者采訪調(diào)查時,化妝品廠已經(jīng)下崗的工人們,仍在為他們的安置費奔波。
重慶市公安局經(jīng)偵總隊調(diào)查認為,中糧公司負責人黃亞虎雖明知吳學權被拘禁及不能表達自己真實意愿的情況下,仍然開始了和陳坤志的全面合作。
律師雙方代理
如今來審視“三工場”的離奇命運,牽扯進去的利益各方,最后無不達成為虎作倀的利益同盟。
中糧公司在與陳坤志全面合作的當天,又與富國律師事務所簽訂了金額為580萬的代理合同。合同約定由富國所負責讓中糧公司進入司法拍賣程序,580萬的律師費由中糧公司付給廣海公司和奧妮公司的費用中扣除。
這份代理合同的玄機在于富國律師事務所的副主任陶益芬。其哥哥正是“三工場”持有者———重慶化妝品廠廠長兼法人代表陶益祿。
而富國律師事務所同時也是重慶化妝品廠的代理人。在陶益祿上臺后,單方終止了此前的律師事務所合同,轉(zhuǎn)而與其胞妹所在的國富律師事務所簽訂合作關系。
為了讓富國律師事務所協(xié)助中糧公司競拍成功,陳坤志和中糧公司黃亞虎又擬了一份擬請該所出面協(xié)調(diào)化妝品廠和重慶市高級法院工作的“備忘錄”。
接下來,圍繞著“三工場”的協(xié)調(diào),實際上是在上述幾家公司之間來回倒騰。
因為“三工場”此前是奧妮公司與土地所有者重慶化妝品廠爭議的標的物,富國律師事務所作為重慶化妝品廠代理人與奧尼公司在高院的主持下進行調(diào)解。
在記者獲得的此次調(diào)解筆錄中,中糧公司的負責人黃亞虎又作為奧妮公司的代理人參與調(diào)解。
重慶市公安局經(jīng)偵總隊認為:富國律師事務所的行為在高院主持的調(diào)解中既代理了化妝品廠,又代理了奧妮公司,因為中糧公司與奧妮公司利益的一致性,這樣的代理,由黃亞虎參加調(diào)解而完成了從隱形轉(zhuǎn)為顯性。
而在此后的拍賣中,富國律師事務所也既代理了被拍方化妝品廠,又代表買受方中糧公司。
通過調(diào)查律師費流向,可以看到,化妝品廠負責人陶益祿在此間的利益關系。在于中糧公司簽訂律師費為580萬的合同后,富國律師事務所主任陳仕謨要求黃亞虎提前支付部分代理費,用于其去疏通化妝品廠的關系。
經(jīng)商議,由陳坤志的清幽公司代付50萬先期費用,如競拍成功此款由富國律師事務返還給清幽公司。
賬目顯示:2006年1月27日,清幽公司支付了50萬元。2月27日,陶益芬以借款為名,從該款中劃走24.9萬,同日,又以借款的方式,借給陶益祿的妻子劉?;荨?/p>
2008年6月10日,重慶市律師協(xié)會對國富律師事務所作了處分決定:該所涉嫌雙方代理,違反律師執(zhí)業(yè)規(guī)范的事實清楚,給予公開譴責處分。
拍賣價至少低了7000萬
2006年3月,“三工場”進入司法拍賣階段,重慶市高級法院委托重慶輝煌拍賣公司(下稱輝煌公司)負責組織拍賣工作。
為排擠其他競爭對手,保證無人與中糧公司競拍,輝煌拍賣公司以超過報名時間為由拒絕另一家重慶金洲物業(yè)公司(下稱金洲公司)履行報名手續(xù)。
警方調(diào)查的事實是:金洲公司在2006年4月3日16時截止的報名時間前的14時許就到了輝煌公司的報名地點,但被輝煌公司員工無任何正當理由阻擾其報名,金洲公司立即向高院組織拍賣的法官反映了此情況,高院的法官劉曉龍隨即與輝煌公司負責人汪鐘聯(lián)系,但其關機。
當日17時許,高院執(zhí)行局、合議庭、司法鑒定處緊急召開會議研究這一突發(fā)情況,決定通知金洲公司第二天直接到拍賣現(xiàn)場參加拍賣。第二天,即4月4日上午,高院的法官張航、周旭等人在重慶聯(lián)合產(chǎn)權交易所的拍賣現(xiàn)場明確向汪鐘提出要求其為金洲公司履行報名手續(xù),但仍被拒。
輝煌公司汪鐘和萬貫公司陳坤志還反指高院搞暗箱操作,并威脅上告。高院遂中止了此次拍賣。2006年4月7日,化妝品廠廠長陶益祿以化妝品廠的名義發(fā)函致高院,聲稱,如果化妝品廠的職工在2005年4月19日沒有收到86號調(diào)解書確定的1600萬拍賣款,就將鼓動職工上訪。
重慶市高院為確保公正,遂通知金洲公司參加拍賣,但該公司卻因為覺得“情況復雜”而放棄了參拍。
4月14日,第二次拍賣在重慶市產(chǎn)權交易所二樓舉行,不過,這場拍賣與此前相比,爭奪既不激烈也不冗長。
此次拍賣參加的單位就只有中糧公司和陳坤志控制的萬貫財務公司了。輝煌拍賣公司的拍賣師報出3670萬元的底價并加價100萬元時,現(xiàn)場僅有的兩個買家6號中糧鵬利和7號萬貫財務都無動于衷。拍賣師開始降低加價,從80萬元一路降到10萬元,7號終于舉牌。輪番舉了四次后,6號中糧公司如愿以3710萬元的價格拍到化妝品廠的“三工場”。
拍賣現(xiàn)場的氣氛讓參與拍賣會的當?shù)赜浾呓K身難忘,“我旁邊坐了一排穿黑西裝、留‘小平頭’的壯漢,門口也坐了一排,進門的一樓還站著一排。”
值得玩味的是,事后,陳坤志在接受中央電視臺新聞調(diào)查采訪時表示“我內(nèi)心非??释@一天的到來,因為在這個過程(指土地拍賣)中,沒人來聽我的聲音。”
不到一年后,“三工場”的真實價格體現(xiàn)出來。根據(jù)2007年1月18日《重慶時報》34版刊登的信息稱:“三工場”土地以標價1.3784億元價格出讓,高出2006年4月14日拍賣成交價1.0074億元,扣除綜合土地出讓金,至少超出上述拍賣成交價7000萬元。
彼時,陳坤志也曾一臉不屑和無辜的表情:“什么黑社會、流氓,那是很低級的……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總有人說要抓我去坐牢!”事后,中糧公司按約定向廣海公司支付第一筆服務費1740萬元,但此款并未進廣海公司的大賬,而是被陳坤志背地轉(zhuǎn)讓給了清幽公司,吳學權分文未得。
清幽公司實際上是一個影子公司,根據(jù)警方的調(diào)查稱:工作人員多次到工商管理機關查詢,均未查到該公司的注冊資料。但是其銀行開戶資料中卻有企業(yè)法人營業(yè)執(zhí)照的復印件,而復印件中的注冊號也在工商局信息庫中無法查到。
“放水”吞并中小企業(yè)
記者查證,“萬貫財務”已于2008年11月被重慶市工商局吊銷,原因是“兩年多沒有履行過年檢職責”。
近日,重慶某媒體重新將陳坤志接受中央電視臺采訪時的資料整理出來,而此前7月31日,陳坤志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逮捕。同日,有萬貫財物的大股東龔剛模,也因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罪、故意殺人罪被逮捕。
此前王立軍披露,重慶黑社會僅“放水”就放了300億。在“奧妮拍賣案”中,陳坤志通過“放水”,成為廣海公司最大股東,從而控制該公司的過程頗具典型。
此前,吳學權向高利貸借款700萬做生意,因項目停滯,被高利貸債主逼債,在這種情況下通過其債權人之一胡重敏認識了陳坤志,并陸續(xù)向陳坤志借了1000萬月息為10%-15%的高利貸。
陳坤志為保證實現(xiàn)自己的債權,在知道廣海公司尚有不少資產(chǎn)的情況后,強行要求成為廣海公司的股東,吳學權迫不得已于2005年4月15日將陳坤志變更為占廣海公司51%股份的大股東。
重慶非公有制經(jīng)濟促進會會長黃偉對此有個闡述,他說:“現(xiàn)在的黑社會遠遠不是簡單的打打殺殺,它已經(jīng)滲透到了各個領域,作為中小企業(yè),根本就應付不了。比如,他要兼并企業(yè),他的線人會率先發(fā)現(xiàn)那些缺少資金的企業(yè),之后找你要借款給你,就是高利貸。他的起初的態(tài)度很好,你晚幾個月還也可以,但是他突然間就會翻臉,要你償還,不行,那就拿你的企業(yè)來做抵押,他的馬仔們就出面了。你報警沒人受理,你跟他們打官司,你根本就贏不了,不管是警察還是法院,都有他們的保護傘。”
重慶公安局經(jīng)偵總隊134號文件顯示,在“奧妮拍賣案”中,吳學權被拘禁期間,陳坤志的手下多次對吳進行毆打和人身威脅,直到吳學權被迫交出廣海公司的公章、財務章,并徹底退出其與中糧公司和奧妮公司的合作項目由陳坤志全面接手,陳坤志才將其放走。
這份文件還透露出陳坤志涉嫌另一宗侵占案。在陳坤志獲取廣海公司公章和財務章后,了解到廣海公司和時代建筑集團公司(下稱時代集團)尚有一筆900萬元的債權,隨即要求廣海公司的法人代表李德海出具委托書,由陳坤志代為行使法人代表的職權。
2007年3月,陳坤志持委托書找到時代集團收款,并自行和時代集團達成將900萬元債務減至450萬元的協(xié)議,并于2007年3月28日將時代集團付出的350萬元劃至陳坤志任法人代表的重慶巨正企業(yè)管理咨詢有限公司。和時代集團的債權履行中,廣海公司仍分文未得。
至此,陳坤志通過清幽公司收走中糧公司付給廣海公司1740萬元,陳坤志收走時代集團欠廣海公司350萬元債務,加上吳學權已經(jīng)支付給陳坤志800余萬元利息,陳坤志共從廣海公司獲取2900余萬元,遠超吳學權欠他的1000萬元本金。
利益鏈“潛規(guī)則”
在“奧妮拍賣案”的最高利益鏈上,牽扯到了重慶市高級法院副院長張弢,以及重慶高院原執(zhí)行局局長、重慶市法官學院院長烏小青(兩人于今年6月被有關部門帶走調(diào)查)。
盡管中糧公司為了“三工場”土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但是由于重慶化妝品廠300名工人激烈抵抗,他們一直未能實際控制“三工場”。由于案件懸而未決,“三工場”也成為了重慶市江北區(qū)的重點維穩(wěn)隱患。
本報記者獲得的資料顯示:2008年8月20日,在重慶市委辦公廳《不穩(wěn)定情況的緊急報告》上,張弢批示:8月8日,我已簽告執(zhí)行局組成合議庭,對惡意串標進行審查,請執(zhí)行局加快處理。
但直到2009年4月18日,中央電視臺《新聞調(diào)查》以“土地拍賣懸案”為題,報道了這起司法拍賣出現(xiàn)的“怪相”時,重慶高院執(zhí)行局仍沒有公布審查結(jié)果。
而另一份資料顯示,重慶市高級法院以黨小組的名義,向重慶市委提交了一份報告,大意為:“奧妮拍賣案”程序合法。
有消息稱,經(jīng)央視曝光后,中紀委開始介入。張弢和烏小青被調(diào)查,才使得問題得以浮出水面。
據(jù)此前媒體報道,拍賣行業(yè)里有眾所周知的“潛規(guī)則”,拍賣一單業(yè)務的行規(guī)傭金法官以前的回扣是50%,近幾年已經(jīng)漲到了快90%,一些法官肆無忌憚的腐敗行徑使許多拍賣公司面臨倒閉,“很多法官只恨不能自己親自上臺拍賣拿更多的錢”。
“奧妮拍賣案”揭示了司法拍賣中的陰暗一面:競買人圍標,惡意串標,職業(yè)控場,黑惡勢力參與等問題。重慶市高院副院長唐信福用了四個字來形容———“屢見不鮮”。
事實上,如果將這個離奇的故事與重慶打黑風暴聯(lián)系到一起:從張弢、烏小青落馬,到文強被抓,再到陳明亮、黎強、龔剛模、陳坤志等一批身家上億的黑社會頭目被逮捕,由此可以看到重慶打黑風暴的時間延續(xù)和連貫性。
這與本報記者的觀察一致:重慶打黑,只有在經(jīng)濟領域解讀,才能觸動到黑社會存在的本質(zhì)。
故事到此并未完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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