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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革前，我住的城市里有一個話劇團，有時會逆流演幾個劇目。比如，大家都在演《霓虹燈下的哨兵》，他們卻上演《釵頭鳳》。因此，很有些名氣。劇團就靠“角兒”支撐，這個團有幾位演員，功底深厚，演技精湛，在本市家喻戶曉。其中一位男演員，擅長演《雷雨》里的資本家“周樸園”一類的角色。此人頗有風度，氣質(zhì)好，在身不在貌，所謂含而不露，藏而不顯。站在舞臺上，無論一襲長褂，還是西裝革履，轉(zhuǎn)身、坐下，撣撣褲腿兒，扶扶眼鏡框，舉手投足都是戲，他嗓音有磁性，胸腔有共鳴，念白非常吸引人。據(jù)說，他不用麥克便可將每句臺詞的最后一個字送到劇場的最后一排，觀眾聽的真真切切。

　　文革來了，樣板戲里沒有話劇，劇團便不再演出。演員白天在劇團接受批判或者批判別人，晚上都流散到社會各干營生。又過了一陣，話劇團駐地被“樣板團”占領(lǐng)，演員們便被安置在一座公園住下。他們的住所旁邊，是關(guān)押動物的籠子，一群猴子，兩只狗熊，還有幾匹狼、狐貍。那時候，動物也吃不飽啊，夜里每每因饑餓低首悲吼，或者望月長嗥。演員們從夢中驚醒，驚恐萬狀，擁被圍坐，徹夜難眠。有人因此得了神經(jīng)衰弱。

　　故事就從“周樸園”開始。

　　開始，“周樸園”被打成“反動學術(shù)權(quán)威”、“三名三高人物”，批斗、檢查、游街，百般折騰。后來，造反派策反成功，他老婆“繁漪”決定投靠毛主席革命路線，挺身而出揭發(fā)“周樸園”，造了他的反，不僅劃清界限與他離婚，還把孩子領(lǐng)走藏起來。“周樸園”后院失火，徹底孤立了。團里人看出造反派故意整他，再沒有人敢?guī)椭?，甚至沒有人敢和他說話。他只好自己搬到動物園住。

　　那時候，“周樸園”已經(jīng)四十多歲，獨身一人生活，他不會做飯，不會買菜，不會洗衣，不會料理自己，甚至連寫檢查都不會。且夜夜與動物相伴。那年的冬天，寒風，冰雪，夜間的獸鳴，房間里充滿嗆人氣味。再加上外有單位批判，內(nèi)有“前妻”揭發(fā)，急心攻火，三下五去二，便得了一身病，苦不堪言。

　　一日，“周樸園”挪著去醫(yī)院看病，門診的醫(yī)生有認識他的，便來默默陪伴，也有好言相勸，湊點糧票好叫他買著吃。有人又開出化驗單，叫他做個檢查。

　　“周樸園”拿著單子到了化驗室，遇見化驗員王姑娘，這一見，轉(zhuǎn)瞬電光石火，演繹出一段驚心動魄的愛情故事。

　　王姑娘頭年從大軍區(qū)文工團退伍，年方十八，生的很漂亮，皮膚白皙，頭發(fā)烏黑，苗條身材，舉手投足都是動作，兩眼飛光流鶯，顧盼有神。王姑娘政治上很是進步，是帶著入黨預(yù)備期轉(zhuǎn)到地方的。

　　王姑娘看到“周樸園”來化驗，照例熱情接待，抽血、檢驗，與別人并無二樣。只是覺得“周樸園”的姓名有些耳熟。原來，王姑娘在部隊文工團是演短劇的，對話劇非常愛好，時時雕琢演藝，孜孜以求。當“周樸園”走后，化驗室其他人告訴王姑娘其人其事，王姑娘瞪大了眼睛，先是驚訝萬分，繼而欣喜若狂。

　　王姑娘聽人講了些“周樸園”的事，她是演員出身，自然能想到這樣的“名角”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尷尬和不堪，同情心油然而生。她偷偷取出化驗結(jié)果，打聽到“周樸園”住的地方，下班后自己悄悄的過去了。

　　到了“周樸園”家，眼見到一位有成就的話劇演員，就因為演戲演的好，就因為演了“周樸園”，遭受磨難，住在一間破爛不堪的小房子里，家徒四壁，除了冷清之外，就是絕望和無奈。王姑娘心生不忍，當即撩下外衣，動手打掃衛(wèi)生，收拾屋子。

　　一個姑娘就是一個春天啊！一番整理，小小的房間煥發(fā)生機，煤火生起來了，燉上一鍋白菜粉條，一箅子窩頭捏得有模有樣。“周樸園”臉上透出紅潤，美滋滋和王姑娘吃了頓有味道的飯菜。飯后，“周樸園”好好哭了一場，王姑娘坐在旁邊的杌子上，默默看著他。

　　從那以后，王姑娘隔三岔五來“周樸園”家，打掃衛(wèi)生，買菜、做飯、洗衣服，小屋里時時傳出笑聲，傳出“周樸園”磁性、有穿透力的朗誦聲，傳出兩人對臺詞的聲音。等到眾人知道王姑娘和“周樸園”關(guān)系密切時，已經(jīng)晚了，兩個人已經(jīng)相愛了！

　　“周樸園”比王姑娘大三十歲，顯然，這是一段苦澀的愛情。以后兩個人遭受的苦難，精神上的折磨，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王姑娘的單位開始對她施加壓力。但是，完全找不到理由，也找不到任何借口，只好在工作上百般刁難她。把她從化驗室調(diào)到供應(yīng)室，還點名叫她清洗回收紗布。王姑娘根本不聽那一套，我行我素。到了第二年冬天，兩人相識有一年時間，王姑娘干脆搬到“周樸園”家，住下了。

　　“周樸園”的單位也對他百般批斗，又不好說什么，就是批他“修正主義文藝路線”，“反動學術(shù)權(quán)威”等等。畢竟戲里戲外，多數(shù)人還是可以理解，看到如此浪漫之事竟然在文革的風暴狂潮中出現(xiàn)，都暗暗對“周樸園”伸大拇指。批斗會每每演成小品。

　　王姑娘的單位看到施加政治壓力反而促成好事，氣急敗壞，就把王姑娘發(fā)配到兩省交界處的一個工地衛(wèi)生所當衛(wèi)生員，白天隨工人出工，夜里值班。那時候，王姑娘已經(jīng)有了身孕，每個星期六晚上，她乘火車從工地回到“周樸園”身邊，在車上待一夜，進門就打掃衛(wèi)生，做飯、洗衣服，星期天晚上再返回工地，不影響星期一上班。

　　“周樸園”和王姑娘的生活，真是非常艱苦，還要頂住整個社會、單位的政治壓力，流言蜚語。當然，對王姑娘來說，她還要頂住家庭的壓力。這些，誰都可以想象得到，也能想象得出。

　　就這樣過了幾年，孩子漸漸大了，兩家單位的人看見他們確實真情實意，著實令人感動，對王姑娘的管制松了些，還允許給她辦理鐵路免票。“周樸園”的日子也好過了些，單位叫他搬回來，分了一間房給他。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周樸園”的。

　　有一次，我和好友乃普等幾個人在“周樸園”家閑聊，大家默默看著王姑娘里外忙，悄聲數(shù)落“周樸園”，哄孩子。稍停，乃普問了王姑娘一句大家憋在心里的話：你開始就知道這是一段苦日子嗎？

　　我怎么不知道。王姑娘說，晚上睡不著，頭發(fā)大把大把掉，最后還是下決心，和他好了。

　　她又說，我就是看不慣那些整他的人，看不慣人家整他，文化革命是整走資派的，為什么要整他？他有什么罪？我是個當兵的，是個小化驗員，也沒有什么大本事，就是想叫他過上人過的生活！

　　我們幾個認識“周樸園”夫婦的醫(yī)生在一起議論時，也不禁對王姑娘感慨，這是一顆怎樣的心?。〔拍苓@樣懷著關(guān)切，懷著愛情，懷著如此的寬宏大量的情感，將一個絕境中的演員，一個在政治上被劃到“黑名冊”里的人，緊緊地保護在自己心里，緊緊地抱在自己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