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總是需要殉道者,需要革命家,也需要反對派,最被詛咒的末代皇太后仍在珠光寶氣中死去,懲罰若來得太遲,她如何贖回罪愆?
德國,我將來到美麗的秋天。10個小時的航程,我開始讀它:莊士敦所著的《紫禁城的黃昏》。一段旅程,和進入一段回憶一樣,中間有種種不可言說的奇特的類比色彩。我剛剛讀到辛亥革命和清帝遜位。這時,慈禧和光緒已死,袁世凱正如日中天,孫中山也剛剛獲得他人生中的最大聲名。1934年寫下此書的莊師傅和中國人一樣,期待著歷史會有另一種可能性,以表達對現(xiàn)狀的不滿。但事實是,歷史總是需要殉道者,需要革命家,也需要反對派,最被詛咒的末代皇太后仍在珠光寶氣中死去,懲罰若來得太遲,她如何贖回罪愆?
對那個虛張其事的末代清廷的記敘,給我最大的感受是,即使是有著崇高威儀的皇權(quán),一個看起來權(quán)欲薄天的主子,仍是圍繞其旁的不同利益群體的假手的挖空的對象。頑固的保守派夸大維新派的可怕,促使在頤和園樂于玩假扮觀世音游戲的慈禧從倦怠中一下子“抖擻了精神”。而那個在紫禁城中保留殘存顏面的6歲的宣統(tǒng)皇帝,則被那些依附于其腐肉之上的內(nèi)務(wù)府太監(jiān)叮咬著,并假借其名與新生的民國達成了種種優(yōu)待條件。當我短暫地合上書時,不禁想起張瑞敏在回憶起他在20多年前管理那家破破爛爛的冰箱廠時的感受:在很多時候,我感到不是我在管理這家工廠,而是它在管理我。
當然,很難說宣統(tǒng)皇帝有著和他前任一樣的雄心壯志和鴻才大略,他個性中的輕浮、軟弱,就像是一位不愿過問世事的知識分子。即使屈辱地接受西方強國的庇佑,即使甘愿在滿洲建立一個小政權(quán),其所圖的,也不再是恢復其祖先──從皇太極到康熙,乃至光緒──的帝國榮光,而是希望在一個自己熟悉、賴以生存的舊系統(tǒng)里繼續(xù)過著駝鳥般的生活。君臣的禮拜,在平民看來,意味著極大的自私自欲的權(quán)力,而對溥儀而言,我想,這只是一種他從小時候就熟悉的一種游戲罷了。這種游戲,意味著他不必因關(guān)心民間的疾苦而煩擾,因列強的照會和要挾而痛苦,因革命黨人的共和政見而必須做出虛于委蛇──他可以假裝這些不存在,可以不做令人煩惱的決定和選擇,可以不食人間煙火。我懷疑他已經(jīng)慢慢喜歡上這種傀儡生活。
至于另外一點,我十分同意這位中國末代皇帝的英文教習老師對這個國家和國民的看法:“無數(shù)中國人在1911年被革命的細菌傳染,并于一夜之間在沒有具備任何新思想的情況下,變成了暴力反滿和反君主政體者。”雖然人們對清廷的腐敗和懦弱不滿,但對滿族的仇恨并非那么普遍,但革命黨人發(fā)明的“打倒?jié)M清”的口號是如此新奇和充滿“破壞有理”的暗示,很快讓并不清楚自身行為概念的民眾喜歡上了這個新說法。接下來,我們在中國的近代史上又看到了大量的“打倒XXX”,從帝國主義到國民黨反動派到國家領(lǐng)導人。
至此,我發(fā)現(xiàn)我越來越不喜歡所謂“革命”的任何說辭。于我而言,它只意味著不公正的掠奪、無法辯護的處決、只圖一時之快的破壞游戲和再難回復內(nèi)心的寬恕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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