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江南聲勢顯赫的古鎮(zhèn)群落中,錦溪原本籍籍無名。
然而,借助民間博物館的井噴之勢,這座古鎮(zhèn)卻在短短幾年間聲名鵲起。
各地收藏家蜂擁而至,一場近乎癲狂的全民博物館運動如火如荼。
轉(zhuǎn)瞬之間,百米老街便被十三家民間博物館包圍得水泄不通,國內(nèi)再無前例。
我們希望尋找“中國民間博物館之鄉(xiāng)”興起的秘密;在這片土壤上,民間力量究竟發(fā)揮過怎樣的作用,演進著怎樣的喜與悲。
錦溪的名字,被淹沒在周莊、直、同里、南潯、烏鎮(zhèn)、西塘的喧囂之中。
在古鎮(zhèn)云集的江南水鄉(xiāng),錦溪面臨著所有后來者的困境,除了重復(fù)前例,似乎別無選擇。
然而,它卻依靠民間博物館的大規(guī)模崛起,令人側(cè)目。
民間博物館改變著這座古鎮(zhèn)的命運,并與這些輾轉(zhuǎn)于民間的人們相互成就。
一
我?guī)е蟮钠娞ど瞎派彉?。只在眺望的瞬息,船娘的歌聲已然從四方扶搖而起。深秋的陽光凜冽肅殺,穿過晨霧封鎖的河道。
她們要把客人們擺渡到湖水中央,去謁見一個死去八百年的女人。
水冢埋葬的是宋孝宗的寵妃,姓陳。為了證明他無上的恩寵,從八百年前落葬時的那個凄美黃昏開始,她的故鄉(xiāng)錦溪,便被更名為陳墓。河水淹沒了她的靈柩,以及他的嘆息。他能決斷一切,惟獨掌控不了生死。而詔命則不容違背—縱然王朝傾覆更迭,這座古鎮(zhèn),都將世代以墓為名。
直到1993年,為發(fā)展旅游業(yè),陳墓鎮(zhèn)終于改回原名錦溪。8年后的一次研討會,促成了它的崛起。人們決定發(fā)展民間博物館,以期撇開周邊六大水鄉(xiāng)古鎮(zhèn)的經(jīng)營模式。3年之后,朝拜的香客們突然發(fā)現(xiàn),這座古鎮(zhèn)已經(jīng)面目模糊,各種仿古建筑鱗次櫛比,13家民間博物館占領(lǐng)了百米老街。
在周莊、同里、烏鎮(zhèn)這些聲名顯赫的水鄉(xiāng)古鎮(zhèn)夾擊下,十面埋伏中的錦溪卻囂張得像西楚霸王,“中國民間博物館之鄉(xiāng)”成為出其不意的一張牌,錦溪蹣跚著揚名立萬。
關(guān)于這場民間博物館的井噴事件,我找不到直接的證據(jù),流傳于網(wǎng)絡(luò)和一些小報上的鼓吹文章令人憎惡。幸好,在圖書館里,我找到一本《錦溪鎮(zhèn)志》,歷史到1993年便戛然而止,或許因為,方志出版前一個月,錦溪終于擺脫了陳墓這個深情而粗暴的名字,時間需要暫停才有利于重新上路。在方志中,我搜尋著關(guān)于博物館的記錄,卻只看到一家疑似民間博物館的名字—大東磚瓦廠古磚瓦陳列室。
陳列室是中國古磚瓦博物館的前身,由錦溪人龔竹鈺創(chuàng)辦。我能找到關(guān)于他的零星信息:16歲開始癡迷古磚瓦收藏,后來,每次出差都會從全國各地帶回一包包前朝的磚石瓦當。他收藏的至寶有:良渚紅土、西周板瓦、三國銅雀臺上的瓦當……1989年,在錦溪大東磚瓦廠廠長任上,建成古磚瓦陳列室。1996年,升級為中國古磚瓦博物館,展品2300余件,是當時錦溪鎮(zhèn)上唯一的博物館。
我固執(zhí)地覺得,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經(jīng)歷的思考,遭受的冷眼與誤解,比后來蜂擁而至的某些博物館要冷靜,清醒,也真誠得多。其實說到底,我依然不相信,短短三年之間,民間博物館的井噴是否真的理性。
這場假以民間之名的造鎮(zhèn)運動,究竟有幾分民間的成分?
二
時值重陽節(jié),各色旅行社的小旗癲狂地揮舞,街上擠滿了老人,上海話、蘇州話攙雜在一處。我被人流推著掠過古磚瓦博物館,才驚回頭,看到它并不醒目的招牌。
很少有人在這座博物館前逗留,偶爾幾名游客好奇地探頭張望,導(dǎo)游便舉起擴音器,音質(zhì)甜美地警告:“咱們要講效率,這里沒啥好看的。”
我卻逆著人潮折回去,在烈日炙烤的青石道上站定。一個中年婦人便從館門背后的陰影里站起身來,陽光將半張臉照得晶瑩剔透。
我斟酌著,該怎樣開始我的講話:“請問,龔先生在嗎?”
“他不在”,她搖著頭,抬起胳膊做檢票的手勢。
哦,畢竟是八十多歲的人了,“那么……他什么時候會過來……或者……”
“他去世很久了。”
我被她注視著。站住。
“要不……你先進去看看?”她望著我,半晌,突然不知所措。
我不可能看到自己的表情,潦草地應(yīng)著,匆忙抬起腳,卻終究不知道該放在哪里。不覺進去了,又忙不迭地退出來。場館促狹,幾乎轉(zhuǎn)不開身,歷朝的磚石瓦當擁擠在一處,簡單的文字說明,不是行家很難看出所以然。正廳地上杵著幾塊巨磚,顯然已經(jīng)沒有空間安放。我根本就不知道,那就是傳說中要煉130天才能成型的“金磚”.我只是執(zhí)意而徒勞地望向四壁,以為上面一定還留著老人摩挲過的痕跡。我不可遏止地想象這個老人的模樣:或許整日樂呵呵的,揣著一根煙斗,瞇起眼睛打量每一個踏進門庭的客人;又或者,蹲在地上撫弄磚瓦上的殘痕,旁若無人。
我問了鎮(zhèn)上的許多人,卻沒有人能為我簡單勾勒出他遙遠的身形。突然之間,便覺得這一切何其無力。我企圖借用別人的描述去拼貼一個素昧平生的老人,這有意義嗎?僅僅為了用一個詩化的具象來充實悲壯感?我終究放棄了這種荒誕而功利的努力,卻又陷入深深的遺憾,為什么沒有人完整地記得他?
錦溪旅游發(fā)展有限公司辦公室主任陸秋生,現(xiàn)在兼任古磚瓦博物館館長。
他見過病床上的龔竹鈺:“龔老先生對錦溪真的貢獻非常大,可惜,1996年建中國古磚瓦博物館,移交藏品時,他就已經(jīng)高度中風,說話都不清楚了。如果能有人早點對龔老先生做個詳盡的采訪,整理出他收集每塊磚瓦的故事,該有多好。”
陸秋生任職的錦溪旅游發(fā)展有限公司,由政府授權(quán),全面掌握著整個錦溪的旅游開發(fā)。他是錦溪歷史研究專家,有的事情卻又無能為力。畢竟,在400平方米的場館內(nèi)安置數(shù)千塊古磚瓦,幾乎難以完成,“再找更大的地方?太難了。”對于古磚瓦館,他現(xiàn)在所能做的,只有不斷地充實歷史資料,使場館的珍藏更成系統(tǒng),以其制造一部活著的古磚瓦史。
和陳妃的那個玉殞香消的愛情童話相比,這場生死,何其微不足道。
我只是一直都記得陸秋生的話,當年,錦溪決定建立民間博物館之鄉(xiāng),靈感完全來自這座塵封的中國古磚瓦博物館。
小橋流水人家,應(yīng)游客們的請求,船娘唱起歌來
三
厚實的蘇州話,隔著庭院傳過來。那是72歲的薛仁生的聲音。
他的古董館與古磚瓦博物館相鄰,四層小樓,號稱“華東第一古董館”.1000平方米的展館中,陳列著他畢生收藏的4500件藏品,每個展室一個主題。
薛仁生正在大廳里向游客們解說一輛戰(zhàn)國時的四輪戰(zhàn)車,據(jù)說在山西侯馬地下15米處出土。他捏著眼鏡,手卻不由自主地抖動,越來越劇烈,直到鏡片從鏡架上彈出,落在地上。“身體不好,中風”,他撿起鏡片,自顧說道,“汪道涵是我的老朋友,以前他來看我,第一句話說,你要保重身體,你的身體不是你一個人的,是國家的,是黨和人民的。一直同我這樣講。”
薛仁生對往事的敘述斷斷續(xù)續(xù),而回憶最后總是會落回“中央領(lǐng)導(dǎo)還是蠻重視我的”,“120多個領(lǐng)導(dǎo)一個一個來看我”這樣的時間節(jié)點。老人有自己篤信的事情。
薛仁生的父親開過古董店。7歲時,父親去世,作為最小的兒子,他一無所獲。1956年,21歲的薛仁生被派到陜西修路,鋤頭落下去,時常會挖出前朝舊物,那些光影交錯的花紋喚醒了他兒時的記憶。次年,薛仁生回到蘇州農(nóng)藥廠負責供銷工作,得到更為頻繁的出差機會,開始大量收集購買古董。
1997年,薛仁生在同里開辦古董店,手中藏品越來越多,突然冒出了做博物館的念頭,“可惜,同里的領(lǐng)導(dǎo)想盡辦法,找不到足夠大的場地給我。”2001年,錦溪決議興建民間博物館之鄉(xiāng),第一時間鎖定了薛仁生和他的收藏。錦溪許諾免費提供展館,門票分成,三次邀請之后,薛仁生被說動,把家從同里搬到當時還籍籍無名的錦溪,他這樣形容自己到來后的狀況,“一炮打響”.又一輪人潮涌進來,擴音器剎那撕扯開薛仁生的寧靜回憶。觀眾們繞著他珍藏的南宋娶親馬車、戰(zhàn)國戰(zhàn)車和古檀香木轉(zhuǎn)了一圈,最終,卻將視線紛紛落向他收藏的照片。
薛仁生便顫巍巍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蓋不斷撞擊著杯身,語氣輕松而愉悅:“這是陳香梅來看我,她在外國的電視臺看到對我的采訪。”觀眾的提問馬上打斷了他的聲音,老人微微頷首,開始不厭其煩地回答。
書桌玻璃板下壓著二十余張合影照,薛仁生從壯年到老態(tài)龍鐘,身旁站著各種重要人物。“中央領(lǐng)導(dǎo)人的照片我都有,合影。你們要用嗎?”他還有一套行頭,輕易不肯示人,長袍,馬褂,瓜皮帽,套上就換了時空與身份。他卻不舍得馬上穿上,囑咐我們:“你們下午再來拍,下午曾慶紅要來看我,我準穿這身行頭。”
“我的心愿就是百年之后造個紀念館,”人潮終于散去,薛仁生坐下,仰頭盯著天花板,“可我還有一千五百多件東西沒擺出來,至少要5000平方米。杭州準備給我一個6000平方米的展館。如果錦溪也能解決,我當然留在這里;解決不了……”
話音未落,一個中年人謝了頂,夾著皮包,篤悠悠走到薛仁生面前,喚一聲:“師父。”便瞇著眼睛笑起來。
薛仁生應(yīng)著,拍拍他的手,起身到門廊上吩咐人倒茶。
見薛仁生的背影在門前一晃,中年人看出了我的來意,壓低聲音:“我是他徒弟,我手里有好東西,帶給師父看看。”他從皮包里抽出一個柯達紙袋,抖一抖,抓出一把照片,是些陶瓷翡翠之類的器物。他目光警惕地一笑,“要不他能認我這個徒弟?我手里有寶貝。”
他遞過名片,一家刃具廠的廠長:“等我退休了,也打算去做個博物館。”
“現(xiàn)在不行嗎?”
“這可得修煉!現(xiàn)在,叫我天天都像我?guī)煾高@樣坐在這兒?非憋壞了不可。”
四
出門仿若誤入另一個世界。舊物陰霾的氣息還在鼻翼間徘徊低回,人間煙火已然破風而來。襪底酥、燜豬蹄、紫砂壺、太湖珍珠……在濕潤的空氣里一字排開。拱橋邊倚著拆下的木制門窗,就著河水洗凈,晾曬,水流漫過爬滿青苔的石板路。
一路上,屋檐灰黑相見的天際,在綠蔭間隱現(xiàn)。中國歷代古錢幣珍藏館館長黃風子不在,電話里說,油去了。我們細看墻上的一排和重要人物的合影照片,輕易便找到了黃風子,氣度不同,穿著各色唐裝,梳著油亮的辮子,長髯,神情篤定。
我們便在鎮(zhèn)上閑逛,路過一家理發(fā)店。下意識瞄了一眼,角落里坐著個人,似曾相識。40歲的樣子,毛線帽子包著頭,目光炯炯,一問,正是黃風子。
再見時,他已經(jīng)穿好唐裝:“沒辦法,不油的話,頭發(fā)都白了,胡子也白了。”面對我們詫異的目光,他微微一笑:“看不出來?我都快60歲了。”我們大吃一驚。吃驚完畢,他又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今天去油,因為……明天曾慶紅要來。”
黃風子祖上是開錢莊的,文革前從武漢大學歷史系畢業(yè),被下放到淮陰鋼鐵廠。“我就是因禍得福”,原本低沉的聲音逐漸輕快起來。
古董館館長薛仁生,老人長年在館中,向客人們解釋收藏的種種
黃風子被分配到一個最差的工種,給金銀銅鐵分類。對歷史的敏感讓他面對這些即將熔入煉鋼爐的銅錢痛心不已,每天離開,他都會在手套里藏一個銅錢帶走,“藏兩個要響的”,他狡黠地一笑,強調(diào)著自己的生活技巧。
黃風子是講故事的高手,他的敘述被他一種若無其事而又穩(wěn)定的嗓音推進著,有著天然的感染力。他也無須被引導(dǎo),被激發(fā),而能自如地順延自己的話題。甚至,我吃驚地發(fā)現(xiàn),他的錄音幾乎無須刻意整理,轉(zhuǎn)述反而無趣:“此后我就自己出去淘東西,騎壞了6輛永久牌自行車,被搶用了6次。我們這個行當,要有頂尖的東西,要有絕品。我的鎮(zhèn)館之寶,是一枚陰陽神鬼幣。朱元璋做了31年皇帝,死后就造了31枚銅錢壓在他身子底下,陰陽神鬼界通用??墒牵煸暗哪沟降自谀睦镎l都不知道,那31枚陰陽神鬼幣更是只見于古書。說來也巧,二十多年前我去安徽,看見一個賣玉的老頭,他的旱煙袋上拴著一個小荷包、一串銅錢。我一眼就看出那枚陰陽神鬼幣,但我不能說要買那枚錢。我就說,你的玉煙嘴不錯。
他是賣玉的,你夸他東西好,他當然高興—實際上我對玉一竅不通。
我就說,我想買你的玉煙嘴,他不答應(yīng),說這是祖上幾代傳下來的。
我就跟他耗,到了晚上,天又冷了,我就說,你這一天一件生意都沒做,干脆你開個價,我買了你的玉煙嘴。他說,我開價你不準還價,50塊—當時50塊也不是小數(shù)目。我說,太貴了。他收攤就要走。我就說,50塊也行,不過我有個條件。你這煙袋頭、煙袋嘴、煙袋稈子、荷包,我全要—我就是不跟他提銅錢。他一聽,馬上把整個煙斗卷卷遞給我。我趕緊藏好,連夜坐火車去天津,找我的老師—文物鑒定大師張致中先生。他比我還激動,說,你這輩子,OK了。后來我和一些專家分析,估計那個老頭的前五代,就是朱元璋的造幣師,留下一枚錢范,讓我得到了,無價之寶。“
“我還有一張最早印有毛澤東頭像的紙幣,也價值連城。這張一元錢是1944年在解放區(qū)發(fā)行的。那次我去陜西—我出去就是一收破爛的身份出現(xiàn)。一個老太太賣給我一本1938年《新青年》。我打開一看,里面一張錢,知道它相當珍貴,但咱還是得和老太太說。她說,這錢銀行都不要。我說,那你給我吧。她說,行,你再加一塊錢。”
這個曾經(jīng)騎著自行車收破爛的人坦言:“從沒想過會做博物館。”2001年,黃風子在徐州博物館做館員,他的一個學生做了昆山市委書記,在參觀時認出了他,勸說他到錦溪創(chuàng)辦博物館,二人一拍即合。他的錢幣館里收藏著從先秦到當代的錢幣,甚至包括港澳臺地區(qū)、國外的貨幣,時至今日,“我的錢幣館全國可以排第三。陜西有一個姓張的,排第一。國家錢幣博物館排第二。1998年,國務(wù)院財辦、中國人民銀行評定我是一億值的收藏家,全國也排第三位。”黃風子引我們踏著木梯上樓,一扇小門被反鎖上,窗上林立的鐵條,幾個攝像頭在梁間閃爍。陰陽神鬼幣被縛在玻璃柜里,鉗在一個警報器上。這場景太容易讓人聯(lián)想起《瘋狂的石頭》。黃風子也恰好講起了最后一個故事:去年,有個小偷爬窗戶跳上二樓,拿一把錘子砸開了玻璃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被攝像頭盯上了。人們沖上來,把他按住。黃風子問,你做小偷做得太不專業(yè)了吧?這么大的攝像頭你沒看見?小偷委屈地回答,我哪知道!樓下有人說,你要能給我偷出來,我給你3000塊錢。
五
“我們正在編新的《錦溪鎮(zhèn)志》,兩年后你就能看到了。”朱畏可挺開心。14年間,《錦溪鎮(zhèn)志》沒有再更新過,而古鎮(zhèn)卻早已完成了一輪自我蛻變。
我急于找到一位當?shù)氐拿耖g知識分子,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究竟他們會怎樣看待這段逝去的歷史。無疑,民間博物館、旅游業(yè)的開發(fā)給當?shù)厝藥砹丝捎^的實際效益,然而,當民間博物館這種本不屬于自身傳統(tǒng)的外來者,被強行種植在他們的土地上,甚至喧賓奪主地成為故鄉(xiāng)的代稱,他們究竟會作何感想?
很多人覺得,朱畏可可能是我應(yīng)該找的人。他多年研究古鎮(zhèn)歷史,周游江南考證錦溪碑文銘刻上的字句。1990年代初,他又開始不斷向政府上書獻策,和朋友們探討錦溪的發(fā)展之道。并且,在錦溪人看來,朱畏可也是個頗不尋常的人物。他把家建成仿古建筑,以至經(jīng)常有游客誤以為是景點而闖入,他倒樂得拉著人家攀談。他為兒子舉行了古式水上婚禮,小船迎親,江南絲竹配樂,全套仿古衣飾,古老的婚禮程序……這些習俗已然在錦溪消失多年,朱畏可的復(fù)古行動甚至吸引了一位法國攝影師全程跟拍。
然而,看著面前的朱畏可,我無法肯定他究竟有多了解錦溪。他好像介于三四十歲之間,總是翹起一條腿,一刻不停地抽著煙,身后四壁掛滿大幅的被鏡框裝裱的錦溪風景照。他的日常身份,是錦溪美術(shù)廣告有限公司經(jīng)理。
朱畏可的談?wù)摯蛳宋业囊蓱],他給我層剝的錦溪歷史,大多并不在《錦溪鎮(zhèn)志》的記錄中。他講述海瑞的祠堂、陸龜蒙的祠堂被無情拆除,紀念碑被造成一座橋,仿佛講述一個舊時相識的亡人。周莊與錦溪毗鄰,陳逸飛的迷離色彩令周莊聲名鵲起,然而,當錦溪也開始發(fā)展旅游業(yè)的時候,朱畏可和他的朋友們卻考證發(fā)現(xiàn),陳逸飛的畫作中,同樣存在錦溪……話題最終回到朱畏可自己,關(guān)于他主持的復(fù)古住宅和婚禮,“我經(jīng)常談?wù)摴沛?zhèn)特色,旅游發(fā)展,可我決定不了那么多事情。不過,至少我自己的住所,兒子的婚禮,我總可以自己做主吧!”這個略顯沉重的答案,或許不該來自人們所熟知的那個貌似風光的朱畏可。
朱畏可對這座古鎮(zhèn)的發(fā)言權(quán),來自政協(xié)會議。“錦溪有很多像我這樣的人。”他隨手遞給我一本單薄的小冊子,十幾頁的《錦溪歷史文化研究》,出到第八期,僅限“內(nèi)部交流”,編輯部在錦溪中學。然而,他們屢次試圖建立錦溪歷史文化研究會,卻始終未能成行,“不弄清自身的歷史文化,怎么發(fā)展?”朱畏可想了想,“或許領(lǐng)導(dǎo)的想法不同吧。”
中國歷代古錢幣珍藏館館長黃風子,他很滿意現(xiàn)在的生活狀態(tài):“知足長
他低頭猛吸了一口煙,搖搖頭:“我就不明白……我已經(jīng)64歲了,按照古人的說法,20年前就該不惑了,可是……”
我又大吃一驚:“64歲?你們錦溪究竟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哈哈一笑:“這就是錦溪嘛!”
我們談?wù)撝耖g博物館的現(xiàn)狀。我始終覺得,它們普遍處于一種原始狀態(tài),沒有足夠的文字說明,沒有語音解說,許多全憑館長長年駐館所做的講解。面對浩如煙海的收藏,行家或許很容易便看出其中門道,可是,參觀者畢竟以外行人居多,而許多導(dǎo)游其實更是一知半解,他們慣常帶人在幾件耳熟能詳?shù)膶氊惷媲半S意炫耀一番,每個人的說法甚至完全不一致。博物館的意義僅僅在于讓人見識一兩件寶貝?還是應(yīng)該讓人系統(tǒng)開解一段傳承?
朱畏可開心的表情馬上被緊蹙的眉頭淹沒了:“有些事情,很難講。
比如,磚瓦文化是錦溪獨特的歷史傳統(tǒng),古來號稱‘三十六孔橋,七十二座窯’.可是,我們自己的古磚瓦館,反而遭到冷落。“他在一次研討會上提議,把古磚瓦博物館遷到更大的場地,干脆建到一個磚窯旁邊,觀眾了解完中國磚瓦史之后,可以直接參與制作一些小紀念品,帶回家,”這樣,博物館就能活起來了?。£懬锷魅魏荛_心,可是他也做不了主啊。“
經(jīng)歷了民間博物館的舉世狂歡,朱畏可比他的古鎮(zhèn)更早一步,趨于冷靜:“2001年,我覺得推出博物館是對的??墒?,總是博物館也不行。
我們不能只顧及一時的發(fā)展,而是要深入挖掘錦溪的市鎮(zhèn)文化。“他將錦溪文化總結(jié)為皇家文化與民間文化的融合—畢竟,這里是宋孝宗至死緬懷陳妃的地方。
談?wù)撈鸸枢l(xiāng)的命運,這個六十多歲的人突然激動起來。他忍不住起身,扔掉手中的煙頭,又點燃一根煙,腿伸向前,想踩滅煙頭,卻猛地歪向一邊。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望著我有些驚訝的表情:“我4歲的時候,打針被打到鎖骨神經(jīng)。”他笑了笑,“可能是注定的。60年來,很多事情,想做卻做不了。”
六
夜色傾城。重新站回到古蓮橋上,四下只有看不見的流水。
只有在這個時候,或許我們才會更接近那個遠逝的錦溪,或者其實是陳墓。像陳妃的水冢,無限接近,卻又永遠在水一方。那是朱畏可奢望恢復(fù)的古老錦溪,水道縱橫,四望只有茫茫的流水和無邊的蘆葦草蕩。每家都有兩三條船,在窗下,月光臨照。解開纜繩,便可以去往整個世界。蓮池禪院的鐘音貼著漣漪一路起伏,那個立志北歸的南宋第二朝皇帝,在水邊想望過遠去的年少舊事,轉(zhuǎn)身卻迎向笑語盈盈的三千佳麗。
而錦溪,便在皇權(quán)與民間力量的交織催促聲中,逐水前行。
然而,我的眼前只有漫長的古街,仿佛比白日里長了千百倍。店鋪統(tǒng)統(tǒng)關(guān)了門,那些民間博物館的招牌在月光下凄冷孤絕??罩匈亢鲆坏篮谟?,如同一彎暗色的虹。是一只貓從頭頂掠過,躥上房梁,隱形了。幾盞燈籠相繼熄滅,火焰留在眼中的影像尚未褪去,大地卻已陷入漆黑,岸邊無船。然而,是否,總會有那么一些人,會固執(zhí)地堅信,走著走著就可以走在水面上,并且一直走到對岸?
陸秋生向我講起過錦溪的未來規(guī)劃,鎮(zhèn)里已經(jīng)決定,民間博物館將維持現(xiàn)有規(guī)模,不會再大規(guī)模擴大,同時,會逐步淘汰一些不夠精良的博物館,引進更好的。并且,開始逐步深入地挖掘錦溪本身的歷史文化資源。
朱畏可們的夢想會實現(xiàn)嗎?他們和龔竹鈺們、薛仁生們、黃風子們一樣,他們有自己的快樂,也有自身的苦衷,不可言說。他們在民間盤桓,需要被認同,甚至被許可,卻又并不真的明確,究竟誰的認可,才是真正的榮耀。
然而,畢竟是白日里見到的那些人,聽來的那些事,在如此逼真地在修復(fù)歷史的創(chuàng)痕,改變著這片古老的水澤。他們以各自再日常不過的言語和方式,率性而天真,世故或機巧,來自民間,歸于土地,或許簡陋,粗糙。而無論如何,那些埋藏于心底的執(zhí)著與真誠,終將值得紀念與緬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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