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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座深灰色、簡約、方頭方腦的紀念碑像是天外來客，矗立在解放北路中央.

　　兩旁車流不息，過馬路的人群匆匆走過，沒人有興趣多打量它一眼。

　　“秋瑾烈士紀念碑”，在朝西的那面上刻著這樣的七個金色大字。在下面，是密集的碑文。借著路旁的燈光、不斷閃過的車燈，看得到“而軒亭口人煙稠密，往來肩摩，睹紀念碑矗立，尤足以感動群情，廉頑立懦”的句子，它的落款是蔡元培，撰寫者是于佑任，那是來自一九三零的遺跡。建筑、文詞、書法，都是民國時的審美了。

　　馬路的東側(cè)，是一塊小小的廣場，漢白玉雕的秋瑾神情嚴肅，身形挺拔的站在那里。她穿著斜扣的褂子、折皺的長裙，微微上揚著頭，腦后束著發(fā)髻，她雙手背在身后，端莊有余，烈性不足，身后墻上是另四個金色大字“巾幗英雄”，孫文的字。

　　她的目光穿越過解放路與紀念碑，是座紅色的牌坊，上掛的白匾之上正是四個黑字——古軒亭口。穿過牌樓，是喧鬧的、店鋪林立的府南路。第一家的“名牌首飾”的商店，章子怡在櫥窗的廣告畫上笑靨如花、明艷照人，而在府南路上的一長串廣告畫，則來自女子整形醫(yī)院。

　　燈光改變了夜空的顏色，它微微發(fā)紅。我想即使是后半夜，當人群散去、街道入睡，天空仍舊很難變成“烏藍的天”吧。在寫于一九一九年四月的那篇著名小說里，魯迅用這句來開頭“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出來，只剩下烏藍的天……”也是在這個丁字路口，華老栓接過了鮮紅的饅頭，那塊破匾上是“古□亭口”四個字，那時還是暗淡的金字。想必秋瑾的死必在魯迅心頭留下了深重的印象。否則他也不會在十二年之后，在《藥》中使用了夏瑜這個名字。

　　前往紹興，最初是想去看看魯迅的故居、他的百草園與三味書屋。這真是遲來的拜會，直到一年前，我才發(fā)現(xiàn)他是那么好的作家。在漫長的時間里，他被政治所劫持，過度的、不著邊際的宣傳，掩蓋了他的魅力。這次到了紹興，發(fā)現(xiàn)他又被商業(yè)劫持了。一家又一家的咸亨酒店，一個又一個孔乙己的銅雕，茴香豆的小碟擺滿了柜臺，不知是否還有人記得“回字的四種寫法”。他的故居一擴再擴，原先的老宅變成了簇新的、連成一片的大宅，游人可以逛得更久些。旁邊一片巨大的工地正在施工，那是魯迅故居的第二期，號稱咸亨新天地。它的圍墻上有著這樣的廣告語：千年福址百年咸亨魯迅故里城市客廳。它夸耀自己有25876平方米的停車場，30000平方米的魯迅文化酒店，還有17000平方米的商業(yè)區(qū)。老街道上是灰塵與泥水，三臺吊車正在地基上工作，卡車裝載著沙石進進出出，帶著巨大的轟鳴聲。

　　我沒能參觀他的故居，白天游人太多了，人們擁擠著走來走去，品著黃酒，空氣了飄蕩著炸臭豆腐和煩躁的味道，而夜晚時，它又大門緊閉。不去又何妨，院內(nèi)那些野草早已不野了，赤練蛇的傳說恐怕也早被游人驚嚇走了吧。在鑒湖旁修建的“魯鎮(zhèn)”，像是另一種版本的世界公園。阿Q調(diào)戲尼姑的小橋，祥林嫂，衙門，假洋鬼子，鎮(zhèn)公所，魯迅筆下的人物與場景，在這個人造小鎮(zhèn)上懶散地再現(xiàn)著。或許是怕游人們乏味，紹興的土產(chǎn)店到處都是，還有汽槍射擊、打沙包的游戲，甚至連越王勾踐的雕像也被加了進去。這混亂與貧瘠的價值觀，就像是小鎮(zhèn)上書店里擺放的圖書，圍繞在幾本魯迅相關著作周圍的是這樣的書目：《細節(jié)成就人生》、《圈子成功書》、《股市一萬點》……

　　“這已不是我二十年來記得的故鄉(xiāng)？我所記得的故鄉(xiāng)全不如此。我故鄉(xiāng)好得多了。但要我記得他的美麗，說出他的佳處來，卻又沒有言辭了。仿佛就是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釋說：故鄉(xiāng)本也如此……”在一百元門票的魯鎮(zhèn)入口處是魯迅雕像，底座上引用他在《故鄉(xiāng)》中這一段話。

　　或許，故鄉(xiāng)本就如此，而人世也是如此。魯迅的舊居太過的擁擠，我去尋找秋瑾的遺跡。在二十年代末感慨“軒亭口離紹興中學并不遠，就在秋瑾小姐就義之處，他們常走，然而忘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