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地私有的情況下,即使在紐約這樣寸土寸金之地,不受國家壟斷的房屋市場總能對各種需求作出反應。
現(xiàn)行土地制度下發(fā)生的城市化十分不利于民工進城定居,所以在中國仍有大量剩余勞動的情況下,中國在勞動密集型產業(yè)的比較優(yōu)勢可能會過早消亡。如果中國在不能消化自身的剩余勞動之前便要向資本密集型產業(yè)全面升級,那么,通過充分就業(yè)實現(xiàn)繁榮分享的目標就會流于空談。
東北財大的劉發(fā)躍和一位叫Schwalbe的讀者來信說,戶籍制度可能是限制民工定居城市的更主要原因。我完全贊成對戶口制度做根本的改革,目的不僅是加快農民進城,也是賦予農村人口和城市人口一樣的人身自由和經濟、政治權利。在土地制度和戶口制度之間,何者對民工定居更主要的問題,思考再三,我覺得還是土地制度更主要。理由如下:
首先,在目前允許農民自由外出打工的條件下,有不少例子顯示,盡管沒有正式城市戶口,但是一些民工依靠自身的體力、智力和克服困難、藐視歧視的堅強意志,終于在城市中排除萬難,實現(xiàn)事實上的定居。正如周其仁教授所說,作為來自農村的民工,從來就只相信自己的雙手和勞動,沒有依靠國家的習慣。他們進城定居自然并不以獲得社會保障、醫(yī)療保障、住房補貼等為前提;第二,我所熟悉的美國紐約地區(qū)存在很多非法移民,他們享受不到美國公民或綠卡持有者的許多權利。按照移民法,他們甚至沒有資格打工,因而常常要逃避警察的訊問和搜查。但是,他們以勤勞、肯學、服從指揮、工資低廉為號召,總能找到雇主,進而定居下來。紐約很多來自中國福建、墨西哥的非法移民,便是循著這條坎坷的道路實現(xiàn)自己的美國夢的。
所以,在土地私有的情況下,即使在紐約這樣寸土寸金之地,不受國家壟斷的房屋市場總能對各種需求作出反應。非法移民自然不會奢望第五大道的豪華公寓、長島的花園洋房,也許一開始只能在貧民窟擁擠的地下室里找到一席之地,甚至投宿于像香港那樣按鐘點計算的床位。但是大部分非法移民通過自己的誠實努力,總能告別這種窘迫的狀況,并將這種簡陋、但給人希望的居住條件留給不斷涌入的新移民。如果拆毀所有這種居所,紐約的活力也就消失了。
其實,現(xiàn)行土地制度的弊端還涉及到農業(yè)的內在活力、新農村建設的民間主動性、匯率調整的空間及其影響、貿易摩擦的化解、資本市場和農村金融的正常發(fā)育、城鄉(xiāng)二元結構的破除和城鄉(xiāng)收入差的縮小等重大問題。對以上問題我都會陸續(xù)陳述自己的想法。使我感動的是,很多讀者,例如北大光華的章錚教授,上海大學的范劍文,浙江大學的高琛,成都的許冰潔等,或者再次傳來論文,或者分享他們的看法,或者提出令人深思的問題,本想盡早討論這些問題,但限于時間和精力,我無法一一作答,希望他們原諒,并希望他們繼續(xù)關注本專欄,因為我會盡力分期分批回答他們的問題。
使人鼓舞的是,來信的讀者中,都表示了對現(xiàn)行土地制度弊端的種種不滿。然而對改革這一制度,有些讀者顯然有這樣那樣的顧慮。所以,有必要拓寬我們的視野,看看現(xiàn)行土地制度究竟能否適應市場化、城市化和全球化的要求。
內生增長理論給出的最重要啟示是,依靠常規(guī)投入取得的增長潛力會很快窮盡,通過不斷的技術和制度創(chuàng)新所取得的增長潛力則持久而綿亙。對資源匱乏的中國來說,這一啟示格外重要。如果中國已經在現(xiàn)行土地制度之下全面實現(xiàn)了現(xiàn)代化,改不改這種制度自然關系不大。可是,目前中國大部分民眾和地區(qū)尚未達到小康,要實現(xiàn)全方位、共享型的現(xiàn)代化,自然要尋找降低現(xiàn)代化成本的途徑。經濟學家不能推卸的重大責任,便是指出何為成本極小化的道路,并堅持不懈地予以引導,防止社會像50年代后期到70年代中期那樣走進歧路。
迄今為止,創(chuàng)造物質財富最有效率的經濟制度只有市場經濟體制。上海財大的田國強在討論和諧社會的經濟基礎時對此有很好的論述。這個結論不但基于各國實踐的結果,也基于中國自己的正反經驗。自1949-1978年對計劃經濟的一再失敗的激進試驗,以及最近30年市場導向的改革開放取得的輝煌成就,無不在證明上述結論的正確。既然中國惟有采用市場經濟制度才能提高效率,降低現(xiàn)代化成本,那么,中國就只有繼續(xù)改革所有不符合市場經濟內在要求、束縛市場經濟正常發(fā)育和成長的各種過時的經濟社會制度。這是付出饑餓、匱乏乃至犧牲生命的代價換來的沉痛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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