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我想起在大學里見到的許多男生,聰明、對于自己的智力成就頗有天分和抱負,但是成長卻不完整。
或許我們該有一個詞,來命名汶川地震帶來的各種效應。災難把中國社會的種種危機翻上臺面,政治體制、媒體環(huán)境、民眾心理都有一個總體表現(xiàn),連教育領域也出了“范跑跑”。
在海峽對岸的臺灣,也出現(xiàn)了一件類似的教育領域新聞。臺灣“教育部”前主任秘書莊國榮,是民進黨政府重要的臺面人物,他在公開場合頻頻爆粗,說馬英九很“娘”,是“小孬孬”,還用粗口辱罵馬英九已經(jīng)過世的父親。在臺灣兩個政黨競選期間,只要莊國榮說話,民進黨政府的支持率就下降一些,馬英九的支持率就上升一些,所以臺灣媒體戲稱,他和陳水扁一樣,是國民黨當選的功臣。
莊國榮原本是法學學者,從臺灣政治大學借調(diào)到教育部任職,但是粗口風波之後,政治大學認為他“行為不檢、有損師道”,不再續(xù)聘。莊國榮已放言,要從7月1日開始公開絕食,懺悔反省。
莊國榮是臺灣政黨政治的產(chǎn)物,表演性、攻擊性占了上風,從而暴露了人性里卑劣的部分,作為一個官員,他引發(fā)了民意的反感,可是作為教師呢?是否要在專業(yè)能力之外,有道德上的更高要求?這也是人們對于范美忠事件的一層共識,而另一方面,我注意到一些臺灣媒體指出,莊國榮事件如何處理,要尊重政治大學校園自主的權力,同時,要有程序上的民主,允許莊國榮申訴和辯論,——這卻是范美忠事件里所缺少的。
范美忠曾就讀于北京大學歷史系,畢業(yè)後去四川自貢某中學教書,在自述中,他說那是因為自己對教育、啟蒙很有興趣,很多人不能理解這一選擇,他只好敷衍說,那是因為做老師空余時間多,可以復習考研。但是很快的,范美忠和學校都不能兼容,他離開了四川,去南方一些媒體工作,但都對環(huán)境諸多不滿,很快離開了。最後他來到一所私立學校都江堰光亞中學教書,這所學校的學生都是富家子弟,未來都要出國,沒有升學壓力,所以范美忠可以實現(xiàn)自己對教育的許多設想,他在課堂上講授大量文學作品,啟發(fā)學生獨立思考,據(jù)說有一次分發(fā)試卷的時候,學生急切之間上來搶,范美忠生氣地叫:“一個分數(shù)就把你們變成這樣了!”
轉(zhuǎn)折點就在2008年5月12日,四川發(fā)生地震。正在上課的范美忠以極其敏捷的反應速度跑出教室,他是第一個到達操場的人,過了一會兒,他的學生才跑出來,他們抱怨范美忠說:范老師,你怎麼不叫我們一聲??!也許就是從此刻開始,范美忠開始了自我辯解,對學生,對自己,對公眾。

在鳳凰衛(wèi)視的節(jié)目里,他穿著格子襯衫,戴著眼鏡,一手扶在桌上,文弱,也保持著起碼的鎮(zhèn)定。他關于“私德”、“公德”的辨析、對于地震中表現(xiàn)出道德挾持的評論,都相當冷靜銳利,很令人吃驚。坦白來說,他所持的觀點,和對手在邏輯上、哲學上,都不在一個層次??吹贸鏊x過很多書,做了很多思考,他有辯論的含量,而沒有流于謾罵。
他讓我想起在大學里見到的許多男生,聰明、對于自己的智力成就頗有天分和抱負,但是成長卻不完整。他不太容易明白和接受別人的想法,也很難進行真正的溝通,更難妥協(xié)。他存活在自己的邏輯和世界里,試圖和人們辯論真理,試圖挑戰(zhàn)人們的常識,這常識固然未經(jīng)反省和考驗,值得被挑戰(zhàn),但是他卻不愿反省,常識之中有可能蘊藏著另一個層面的真理,太過自我,忽視了他人,會妨礙他達到更博大更復雜的境界。
我對此抱有矛盾的心情,博大和復雜或許不是他所追求的,如果在一個合適的時代,接受更扎實的學術訓練,有更寬容的學術環(huán)境,范美忠或許能成為我們所稱頌的老北大的怪教授們,比如辜鴻銘,站在世界的對面,充滿偏見,然而也洞見了某些真理。假如世界不能容忍他,那是世界的問題。然而在另一個層面,范美忠不是優(yōu)渥的世家子弟,他的不通世事與自我封閉,使他很難容于各個具體的環(huán)境,很難堅強地戰(zhàn)斗,終于成為在各個工作場合的失敗者。我以為這是范美忠的個性悲劇,也是大學人格教育的失敗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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