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是個寂寞的城市。表面上看,天津在中國的直轄市中是最沒有特點的一個,既缺少北京那種宏偉大氣的莊重,又沒有上海那種城開不夜的繁華,也不象重慶那樣山重水復。

然而,天津有小洋樓。小洋樓之于天津就像艾菲爾鐵塔之于巴黎,即被現(xiàn)實的陽光撫摩著又被歷史的枝葉覆蓋著,城市的性格、氣質(zhì)、喜悅和憂傷都烙在這個建筑的皮膚上了。小洋樓的繁華與熱鬧似乎隨著袁世凱北洋時代的結束,也慢慢歸于了沉寂。但如果不看看小洋樓,你就永遠無法洞悉天津。小洋樓讓天津變得很洋氣,這種洋氣更多地蘊藏在偌大的城市空間之中,匯聚于精美的建筑符號里。

天津的小洋樓,數(shù)五大道上的最為著名,這些建筑彌漫著歐陸的風情,記述著時代的風雨和歷史的變遷。像上海的外灘、青島的紅瓦綠樹,天津的外國建筑獨樹一幟,在這些構造奇特的建筑里,百年風云中,仁人志士、軍閥官僚、闊佬遺少、三教九流演繹了多少歷史故事。
漸漸地,對于天津人來說,“萬國樓臺”不再被視作過了時的遺物,相反漸成了此地的一種城市標志,甚至升華為一種驕傲了。其實這一變化,正符合文化生成的規(guī)律。一般事物,在現(xiàn)實狀態(tài)中以應用價值為主;在進入歷史狀態(tài)后,文化價值便顯現(xiàn)出來。事物的文化價值是一種認識價值。當它定型于歷史,其內(nèi)在的象征著那一歷史時期種種特征的文化意義,才會被我們一點點發(fā)現(xiàn)和認識出來。
“天津”,原意天子的渡口,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為京師的門戶。天津自永樂二年設衛(wèi)筑城以來,有六百多年的歷史了。河海漕運的樞紐和鹽業(yè)產(chǎn)銷中心,推動了天津商業(yè)和金融的發(fā)展,形成了天津城市經(jīng)濟的特有格局,使天津從一個單純的軍事要塞演變成繁華的商業(yè)中心和貿(mào)易港口。至1840年時,天津已成為擁有44萬人口的大商埠。
清末,當北京城的大老爺們在街頭遛鳥逗蛐蛐兒的時候,津門大沽口炮臺上的熱血男兒正殺得咬牙切齒,目眥盡裂,鮮血染紅了戰(zhàn)袍,也一次次地將這片土地的魂魄浸染得倔強剛硬。當我們民族的苦難需要一座城市去擔待的時候,歷史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天津。走上前去的,只能是這座被歷史雪藏了很多很多年,被洶涌的海水、犀利的海風和戰(zhàn)爭的苦難磨礪再磨礪的天津。當然,天津的抵抗最終以失敗而告終,1860年,天津被迫開埠,成為典型的半封建半殖民地城市,九國列強設立了租界。國運的整體性疲軟使這樣的結局不可避免,于是在坊間便流傳著這樣的論調(diào):說天津的歷史,就是一部中國近代百年恥辱史。不過此話似乎應該還有一種更為客觀的說法:天津的歷史,就是一部近代中國百年抗爭史。隨著港口貿(mào)易的發(fā)達和外國資本的輸入,天津開設了全國最早的郵政、電報、鐵路,建立了具有相當規(guī)模的近代工業(yè)體系。帝國主義長時期的侵駐,給天津以較深的西方影響;而遺老遺少和官僚政客們的云集,又給天津籠罩了一層神秘的氛圍。
天津是座移民城市,南北商賈云聚,八方百姓雜處,所有這些都作為深厚的底蘊,給天津文化的形成與發(fā)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使天津的文化藝術以古今兼容、中西并蓄而獨樹一幟,培養(yǎng)了一大批知名文學家、藝術家和民間藝人。而又由于天津曾是九國租界,舊租界內(nèi)的建筑遺存含概了多種流派,著名的五大道內(nèi)的建筑從哥特式到巴洛克式,從羅曼式到拜占庭式,中世紀的南歐風格、19世紀的折中主義風格……匯集了英、法、意、德、西班牙等國的建筑多達230多幢,以至于被稱作“世界建筑博覽會”。漫步在五大道建筑區(qū)里,盡管我沒有太多的建筑知識,可能說不出每一座建筑的風格樣式和藝術底蘊,此時我已無暇去用理論來描述和思考他們,我寧愿沉浸在這片風景中細細緬懷。“人,是需要思考的。人的衍變,是承受了思想的力。城市,也是需要思考的。城市的衍變,承受了歷史的力。”
勸業(yè)場步行街有許多小洋樓,但似乎已經(jīng)過于商業(yè)化了,要想體驗萬國樓臺真正風情,還是到五大道。很漂亮的房子,各式建筑都有,一棟棟安靜地排列著,神秘且靜謐。在夕陽的余暉里看它們,總是透著淡淡的哀傷,仿佛有訴說不完的故事。
五大道地區(qū)原是天津城南的坑洼塘淀,從1919年至1926年的七年間,英租界工部局利用疏浚海河的淤泥在這里填洼修路,逐步形成了五大道的交通脈絡。英國先農(nóng)公司、比利時儀品公司、外國教會及部分中資公司來此承建房屋。大量風格各異的歐陸風情小洋樓相繼建成,形成了獨特的景觀。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由于時勢變化,天津在中國的位置變得極為特殊。由于軍閥連年混戰(zhàn),帝國主義加緊侵略,這里成了“國中之國”。一方面社會與朝政更迭變幻,租界成了政治的避風港;另一方面天津得地理,交通與海關之利,充滿了商機。各種要人及富人擁人津門。一為安全,二為立業(yè)發(fā)財,三為了住進設施齊全的小洋樓總比傳統(tǒng)的四合院舒適方便。五大道地處英租界的黃金地段,人們便相爭置地建房,毗鄰而居,于是,這一帶就成了天津名符其實的富人區(qū)。若論中國近代城市所擁有的富人區(qū)的規(guī)模,天津當屬第一。北洋政府32屆內(nèi)閣,許多達官政要下野后也住進了天津五大道,其中有總統(tǒng)、總理、總長、督軍、省長、市長等。寓居的各界人物,竟有上百人之多。這么多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歷史人物聚集于此,在中國的近代史上絕無僅有。據(jù)統(tǒng)計,這里共有風貌建筑和名人名樓300多處,其中居住過的中外名人有100多位。曹禺是天津人,他筆下的《日出》、《雷雨》,是否就是在這千余座小洋樓中蘊藏著的真實故事?
五大道路兩旁有著濃郁異國情調(diào)的小洋樓,重新粉刷的墻壁門窗,掩不住舊時歲月的風霜,而讓人著迷的正是那現(xiàn)代時光背后隱約的滄桑。翠綠招展的是叫不上名字的高大樹木,白里泛黃的許就是海棠。低調(diào)、靜謐、安詳,五大道里的名人故居給我這樣的感覺,雖然地處市中心,但與商業(yè)區(qū)的喧雜相比,更顯得安靜。
那一座座久遠而精致的建筑,仿佛在講述著時代的滄桑。在這里,有著頗具特色的飯館,有著異國情調(diào)的酒吧,但一切,似乎都與歷史有著扯不斷的結。置身于五大道,似乎到了另一個地方。這些小洋樓幾乎都有著數(shù)十年至一百年歷史,建樓的主人們,多半已不復在,可是,有的小洋樓卻以主人們的名氣和軼事引起當代人濃厚的興趣和遐想。馬場道與河北路交界的“疙瘩樓”,是京劇名角馬連良的故居。此外還有溥儀住過的張園,清代太監(jiān)小德張的公館,以及孫傅芳、曹錕、徐世昌、顧維鈞等一大批北洋軍閥、軍政要人公館的舊居及文化醫(yī)學界名人嚴修、方先之、范權的宅邸等,每一座舊宅,都被蔓藤纏繞著,在暮的夕陽照射下,映出淡淡的青黑色的光。每一間都有每一間的傳說故事,也正由于主人的故事而更濃重的散發(fā)出它們的古舊魅力。
馬場道是五大道地區(qū)修筑最早、最寬、最長的馬路。19世紀末,英商在佟樓“養(yǎng)牲園”一帶修建別墅和賽馬場。馬場道121號小洋樓原為英僑學者達文士居住,稱“達文士樓”,這座典型的西班牙花園別墅,是五大道上最早的建筑。坐落在馬場道上的還有原北疆博物院和工商學院。北疆博物院是中國早期博物館之一,創(chuàng)建于1922年,建筑為平面"“工”字形,具有羅馬建筑風格。工商學院籌創(chuàng)于1920年,1921年由管理天主教直隸東南教區(qū)(1924年改稱獻縣教區(qū))的獻縣法國耶穌會創(chuàng)辦,教學大樓由法國永和工程司設計,為三層混合結構,坐南朝北,正面臨馬場道,主門廳居于正中,外檐大塊蘑菇石墻面,曼塞爾式瓦頂,圓形大鐘,為法國羅曼式建筑風格,舊址是現(xiàn)在的天津外國語學院。而睦南道名人故居風貌建筑最多,風貌建筑達74幢,名人故居22處,市級文物保護單位4處。道路兩旁綠樹掩映著風格各異的小洋樓,漫步其間,使人感到路、房、樹的空間尺度恰到好處。睦南道20號為孫殿英舊宅,建于1930年,為三層帶地下室的西洋古典公館,頗為豪華氣派。24號為中國近代外交家顏惠慶舊居,建筑具有歐洲古典建筑風格。28號的羅馬柱廊意式公館為天津八大家“李善人”的后代李叔福舊居,李曾任天津殖業(yè)銀行經(jīng)理。50號為張學良二弟張學酩舊居,紅磚清水墻,坡瓦頂,具有英國庭院別墅風格。五大道上還有兩座中西合璧的公館。一是大理道3號、5號的蔡成勛舊居。3號是主樓,外觀法國羅曼式,內(nèi)裝修使用中式木雕。5號為中式四合院家廟,垂花門及門窗隔扇,磚、木、石雕,無一不精。另一是重慶道55號慶王府,為清朝慶親王載振的公館,主樓平面由二層樓的四合院構成,西式外檐,中式天井和裝修,頂層為祖先堂,庭院東部為中式花園,有假山、石洞和六角涼亭。
這里的原來住戶無論是軍政要人,還是成功的實業(yè)家,在當時吉兇難卜的社會背景下全都希圖安逸,不事張揚。這種心理外化在五大道的環(huán)境形象上,房屋的尺度宜人,傾向低矮,沒有高樓;隔院臨街,院中花木掩住里邊的樓窗。緊要的是,院墻全是實墻,很少使用欄桿。最巧妙的是民園大樓的方孔式圍墻,它采用百頁窗的原理,看似透孔透光,實際上從外邊根本不可能對院內(nèi)一覽無余,這就適應了房主人深居與私密的心理,自然也構成了五大道獨有的幽雅沉靜又穩(wěn)定溫馨的氛圍。
如果留意充滿歐陸風情的小洋樓,偶爾還會發(fā)現(xiàn)一些西式山墻上的通氣孔竟然被改成一枚老錢圖案。在西洋建筑的花飾中,中國求吉避兇的吉祥物隨處可見。如吉祥動物龍、鳳、麒麟;吉祥植物如松、竹、梅、蘭;吉祥器物如意、古錢、銀錠;吉祥符物如喜、壽、祥云、回紋等。這些中國傳統(tǒng)花飾為小洋樓錦上添花,也使西洋建筑中國化了。
當時,除了一些西方人之外,寓居在這些豪華住宅的,大多是清廷的皇親國戚、遺老遺少,北洋政府時期的總統(tǒng)、總長、督軍;還有一些具商富賈、名流紅角。他們把天津視為建立"后花園"和別墅的理想地點,畢竟天津靠近他們居住的京城,交通甚為方便。正因為五大道的住戶大多是中國人,盡管他們受西方文化的沖擊,但擺脫不了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依戀,于是這些作為甲方的中國房主,將西方建筑的風格準則隨心所欲地去刪減與添加。各種外來的建筑樣式,好比自助餐那樣放在一起,喜歡什么拿什么,他們覺得科林森式的柱子好看就在房上加幾根;喜歡哥特式的拱頂,便在自家門廳里造一個。反正是私人住宅,各由其便。這反而給建筑師們更多自由發(fā)揮的空間,更多的個性色彩。比起解放路那些正經(jīng)八百、不錯規(guī)矩的西方建筑,五大道的洋樓要隨意得多了。
一路走過西希臘柱式和羅馬拱頂,又走過紅瓦屋頂和老虎窗,看見各式各樣的洋房,都安靜地隱在綠樹的濃蔭中,我仿佛看到跑著黃包車的天津:夜晚,這些小樓里閃耀著通宵的燈火,香氣襲人,杯盞交錯,驕橫地映照著整個城市的破落。天津的舊夢里,生活著多少醉死的靈魂……忽然一天天翻地覆,建造者被趕走了,居住者被趕走了,然而,建筑終歸是帶不走了。在這里同生息,共發(fā)展,看著舊的塌掉了,新的建設起來了,它們漸漸也變成了這城市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只是舊日的風情萬種,因著建筑物凝固成不肯忘卻的旋律,在這城市的角落仍然低聲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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