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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認為海內(nèi)美景大都看過，南陽地面的山水名勝更是多次登臨尋訪，已經(jīng)饜足，就不再樂于出游。忽一日，內(nèi)鄉(xiāng)縣的友人電話告我，山乍山曲鄉(xiāng)有一山村，甚奇，甚妙，最最值得玩賞。真的嗎？將信將疑。三個月內(nèi)給我說了三回，好似不去走走我就吃了大虧，不去瞅瞅就輕慢了那絕佳的所在。禁不住引逗，便前往了，在秋色正老時候。

　　車下公路，一轉(zhuǎn)彎，看見山嶺連綿，如屏如障，仿佛著意要把此地的獨特和山外的平庸隔離。又轉(zhuǎn)彎，再上坡，已到村口。

　　　一下車就發(fā)現(xiàn)，這是另一世界。這世界的關(guān)鍵詞是石頭。寒武紀、侏羅紀遺存的石頭，把山村定格在悠遠的往昔。屋宇、院落、門樓、牛欄、羊舍、豬圈、雞塒，全以石頭砌墻。不是塊石卵石，而是片石，厚厚薄薄、長長短短，就那么一組織，就結(jié)構(gòu)出了堅固的墻，也結(jié)構(gòu)出了別樣的美。石色或赭或褐，若中國畫的顏料暈染。墻面的縫，有書法的線條感，遒勁蒼老，沉郁古拙，如抽象畫，如狼毫筆的勾勒，如倪云林的折帶皴。石頭是粗礪的，質(zhì)樸的，卻又是性靈的，蘊藉的，每一面墻都隱隱透出藝術(shù)的玄機，等待高人解悟。幾十戶人家，皆依山筑宅，高高低低，聚聚散散，錯落有致，虛實相間，很符合中國畫的布局。疊石為墻，上苫灰瓦，屋脊微翹，可也真上畫。陪襯村莊的，更有藍天白云，碧山青峰，草木遮掩的溪澗，緩坡上石頭砌作弧狀層層旋高的梯田。于是，風(fēng)景便顯現(xiàn)深遠，人的棲居處和諧地鑲嵌于茫茫自然。

　　進村走在石頭上。毛石鋪的小路，路邊長野草，石上生綠苔，石徑分岔，通向一座座農(nóng)家小院。大門前多有斜斜的石階，石隙要么鉆出一叢灌木，要么佝僂著一棵彎腰棗樹，看去甚有風(fēng)情?？盏厣?，處處可見石碾，石磨，石碓，石磙，石窖，石桌，石的井欄，石的拴牛樁，石的儲水池……俱形象漫漶，塵土積淀，像歲月在上面結(jié)了老繭。處處可見古樹，扎根巖石，亦如巖石一樣堅強，歷數(shù)百春秋，猶矍鑠旺盛。而且，每一棵都具造型美，都應(yīng)當長進《芥子園畫譜》。一進村就走進了歷史。在村中穿行，一次次撫摩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石頭，似摸到歷史的脈搏，自新石器時代以來的人間冷暖。流行小曲唱道:“有一個美麗的傳說，精美的石頭會唱歌。”這石頭是另一種精美，不小巧玲瓏，而大氣磅礴，應(yīng)更會唱歌，唱的不是輕飄飄軟綿綿的柔弱小調(diào)，而是用略顯沙啞的顫音，詠嘆悠悠千古的幾度滄桑，幾多蒼涼，幾世幾劫的天地玄黃。這歌聲最能震撼人心。當然須用心靈聆聽，感應(yīng)。

　　有些農(nóng)舍屋頂墜落，門窗朽敗，屋內(nèi)長出大樹，樹上掛藤蘿。但石壁照舊挺立，讓爬秧的植物攀緣，在墻頭開冷妍的花。想，不必修復(fù)，讓它頹廢著更能顯出時間的沉重。也有些農(nóng)家大門落鎖，鎖已銹，顯然主人早已遷居。想，總有一日，所有山民都會搬走，把村莊交給歷史照管?？匆娨患也耢槌ㄩ_，舉步拾級進院。堂屋偏房廂房，五脊六獸齊全，砌墻的石頭顏色依然斑斕，縫隙橫長豎短，若五線譜，有音樂感。院內(nèi)片石鋪地，留一方土，長一棵老態(tài)龍鐘的核桃樹，黃葉飄零，像一聲聲頗有分量的嘆息。樹下房前，擺列石頭支起的喂牛的大石槽，養(yǎng)豬的小石槽，盛水的石缸，飼雞飼鴨的石缽，搗蒜的石臼……屋門油漆已剝落，門楣木雕的花朵仍留著昔日的講究。室內(nèi)，用具全系木制，織布機、紡車、桌椅、箱柜，都是陣年舊物，似乎稍碰一下就會掉落古老文明的碎片。這倒十分般配，木石前盟也正是《石頭記》的主題啊。在廚房，看見石頭壘灶臺，石頭撐面案，盛米盛面的器皿多為石頭鑿成，燒火的坐具也是頑石，屋角突兀出一部分山體，石色黎青，如臥牛一般。石頭支撐建筑，也參與生活，山民的清寒日子也能把冰涼的石頭暖熱。

　　村里很靜，不聞人語，只有風(fēng)聲、鳥聲、蟲聲，寧謐得豐富而雋永。思緒突然就古典了，恍若置身陶潛寫《桃花源記》的時代，王維做輞川絕句的地方。終于找到一位老者，告訴我，全村都姓吳，村外祖墳前的石碑上明確記載，先人乃前清乾隆八年移此。祖祖輩輩都采石建屋，后坡上的起石坑如今還在。那些石器也是前人所留，幾百年下來模樣如故。貧窮和封閉造就了這個石頭的村落。漫長的時間把它鍛煉成了凝固的歷史，使它負載了濃重的文化。于是，村中一切都成了文物。山民無意中創(chuàng)建一座博物館，在全國也許是唯一的?，F(xiàn)代文明遺忘了這個小村，這個小村卻獲得了獨有的存在價值。

　　真后悔，我來遲了。

　　回到鄉(xiāng)政府，也是作家協(xié)會會員的黨委書記周曉峰先生驀地將我一軍，拿出紙筆，要我留下“墨寶”，像是看了不能白看。其意甚切，其情甚真，拗不過他，只得倉促構(gòu)思，勉強涂鴉，句拙字丑，管不得了。寫的是:

　　漫步石頭村，依稀見古人。西風(fēng)落照里，光景足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