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蘇州人對人生價值的理解平和而務實。受其影響,本地的建筑觀比較現(xiàn)實:建筑首先是一個實用的東西,其次才能談到藝術性,所以建筑在個性上比較低調,建筑師的控制欲及表現(xiàn)欲不強,而且也不太接受玄虛、深奧的理論與思想,對界內的先鋒思想并不熱衷。故而,雖然蘇州的建設處于一個高峰狀態(tài),經濟基礎雄厚,與外部的經濟與文化接觸也很頻繁,卻沒有引領先鋒的設計者。在設計手法上,“克己”成為地方建筑的重要特色。建筑造型開放而不前衛(wèi),基本不使用夸張的造型與符號來引起注意,設計上追求“更好”而非“更新”,建筑氣質穩(wěn)重、大方,清淡可人。
其次,由于地方人格細膩且講究規(guī)矩,給建筑的形象帶來一個重要的特色——簡潔與精細并存。這與做人講求細致、周全都出于同一文化基礎。因而在審美觀點上,市民更喜愛“典雅”與“完美”,在設計風格上,更傾向于喜愛小巧的體量、端莊的立面及少量重點部位的點睛細部處理,厭惡粗大體量而缺少細部的震撼性表達。
最后,蘇州人骨子里有一種“傳統(tǒng)情結”,大部分人還十分欣賞傳統(tǒng)文化。最近蘇州一些比較富裕又有一定文化底蘊的人居然都在筑池修園。雖然規(guī)模和品質與古典園林不可同日而語,然而其對于庭園式生活方式的熱衷從中可見一斑。這種情結反映在社會生活上,有一大批人熱心呼吁文物保護和古城保護,并為之積極行動,對政府的行為進行自發(fā)的監(jiān)督。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設計者與規(guī)劃者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斟酌。
如果說“克己”、“簡潔與精細”是地域建筑師的一種內在的、發(fā)自文化本源的不自覺的行為,“傳統(tǒng)情結”則反映了一種張揚的、主動的對文化的自信與驕傲。外在的主動性與內在的不自覺緊密結合,使本地的建筑設計呈現(xiàn)出一種微妙的特色。例如蘇州圖書館與蘇州日報社的設計是古城區(qū)重要地段的新建項目。它們都采取了分解大體量,構造小尺度,塑造多變、小巧庭園空間的設計手法。不僅建筑內部空間與城市街道之間建立了緊密而有機的“街坊”關系,而且建筑外表清麗雅致,細部精致而不搶眼。又如位于古城區(qū)邊緣地帶的蘇州大學理工實驗樓。它的體量雖相對較大,但細部設計精致含蓄,氣質清雅、端莊。還有,位于新區(qū)的蘇州市政府辦公大樓,體量簡潔、大方,色彩淡雅,細部設計在帶來精致感的同時表達方式比較簡潔克制。在各種各樣的規(guī)劃設計項目中,小空間的設計與運用都顯得多樣而熟練,成為外部空間設計的一大特色。
由此可見,文化背景確實在影響著地域建筑的氣質。這樣的作用方式不論是隱秘的、內在的,還是清晰的、外露的,都將表達一個地域或城市的秩序和個性。如果因為城市與建筑設計方法的簡單相似就失望地看待現(xiàn)代建筑,似乎有些過于悲觀,即使是外表相似的城市,它們內部所隱藏的邏輯與美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作用下也是必然有所不同的。
二 融合現(xiàn)代文化的地域建筑氣質
中國的經濟發(fā)展與意識形態(tài)的變化使得傳統(tǒng)文化開始轉型,全球化與對西方文化的崇拜使文化生活充滿了躁動與不安,地域文化的輪廓越來越模糊,且內部結構也越來越混亂,這正是文化界普遍憂心忡忡且感到無能為力的最大問題。蘇州傳統(tǒng)的“克己”、“內斂”等氣質在競爭越來越激烈的當代社會受到了挑戰(zhàn),經濟發(fā)展的全球化及交流的國際化使蘇州人性格中較封閉、保護的那一面逐漸打開,審美情趣也因此日漸開朗、拓展。
這個變化的過程實際上是地域文化正在尋求與現(xiàn)代文化融合的過程。在建筑設計上,這種融合體現(xiàn)在形式與空間兩個層面上。
?。?)現(xiàn)代技術與材料的運用在保留地域氣質的基礎上改變了建筑的面貌?,F(xiàn)代建筑設計從基本的建設方法上來說,消除了原有不同地域極大的差異性而走向一體。正如開篇提到,這種狀況確實為建筑理論界帶來了一定的恐慌,一些年輕的實驗建筑師試圖通過“低技”的實驗來表達一種“對于不可阻擋的技術世界的手足無措”,也試圖利用“夯土”、“竹子”等的實驗來保留傳統(tǒng)文化的特色●[2]。然而這種“潔身自好”的理論潮流除了為我們帶來一些純藝術的感情抒發(fā)之外,對于引導實際的具有地域氣質的大部分建筑設計來說,似乎沒有多少實踐上的意義??陀^地分析一下我們都應該認識到,地域建筑再也不可能具有原有土生土長的文化中那樣強烈的建造特色,但地域特色也絕不可能消亡。因為材料與技術只是建筑表達的工具,而文化與內涵才是表達的內容,這種內容將導致建筑氣質上的微妙差別。具體地說,建筑師選擇什么材料與技術及如何使用這些材料與技術,在不同的地域是不同的。比如傳統(tǒng)的蘇州建筑一向以簡潔、精細作為特征,質樸而典雅的木結構體系與磚雕充分體現(xiàn)了這一特點??墒乾F(xiàn)代建筑中大規(guī)模運用的混凝土技術——以大塊面的澆注與快速施工為構筑的特點,就與精細的傳統(tǒng)風格產生了矛盾。為了解決這一矛盾,在蘇州地區(qū)的設計中用混凝土制作小尺度的線腳成為常見的手法,如蘇州大學理工實驗樓的立面上有許多橫向的菱形線腳是由混凝土預制好以后再固定到墻面上去;在蘇州日報社、圖書館等項目中,這種類似的小線腳比比皆是。這種手法在給建筑帶來了較為細致外表的同時也給施工帶來了不少的麻煩。隨著技術的更新與經濟實力的發(fā)展,用鋼材、鋁材等較為昂貴的非混凝土材料構筑細部將成為可能,如由貝聿銘大師設計的新近落成的蘇州博物館,在建筑的檐口部位運用了鋼結構與鋼構件制作的檐口細部。通過對現(xiàn)代材料的本地化的構造方法的推敲,蘇州地域建筑中精細的氣質得以保留。
值得一提的是,蘇州傳統(tǒng)建筑的色彩體系是以黑、白、灰及暗紅色作為主調的,暗紅色反映的是傳統(tǒng)建筑木構體系,黑色與粘土瓦對應。現(xiàn)在新建筑的色彩基本上沿用了這種色彩基調,如蘇州博物館運用灰色的石材作為屋面材料,木色鋁合金作為頂棚材料。與傳統(tǒng)建筑對比,顏色沒有什么大的改變,而構造方式完全不同。原來的色彩與現(xiàn)代的材料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使得素淡、高雅的格調得以保留與延續(xù)。
?。?)空間的類型在傳統(tǒng)基礎上走向多元化。蘇州傳統(tǒng)的空間形制是非常清晰的。簡言之,內向小尺度院落空間賦予建筑一種豐富的具有“深度”的變化(圖8)。在這里,“深度”指人對于空間的層次性的感受。一般說來傳統(tǒng)院落和園林、公建都普遍具有尺度小且不易到達、隱秘等靜態(tài)空間的特點。這樣的一種空間形式代表的是重視宗族家庭生活、保護心態(tài)較強、獨自感知自然的傳統(tǒng)文化心態(tài)。而現(xiàn)代人與古人明顯不同的是,希望在保護自身的前提下以一種更開放的心態(tài)將自己能感知的自然、能體驗的空間盡可能地延展。這樣,為了有利于我們接近別人,在現(xiàn)代空間的設計中空間的“深度”在變小,而尺度在加大。
在古城區(qū)的新建公共建筑中,適度的開敞空間與具有深度的院落空間結合的手法往往構筑了較為成功的建筑。例如,圖書館運用門前的小廣場與建筑內庭院結合的手法(圖9),而蘇州博物館雖然仍采用傳統(tǒng)的幾進幾落的空間格局,但是庭院的尺度明顯放大以適應現(xiàn)代建筑公共性的需要。這些新建筑基本上肯定了蘇州地域建筑向深度發(fā)展的空間特征,但都根據現(xiàn)在的使用需要進行了改進。
就居住空間來說,由于靜態(tài)的院落空間對于保護住戶的個性及表達與自然交流的愿望均非常有效,而且傳統(tǒng)的較封閉的內向庭院空間所帶來的心理與文化上的安全感是開敞空間所無法比擬的,因而近年,古城內的新建院落式住宅同樣大受歡迎。如別墅小區(qū)“庭園”就是一種改良后的庭園式居住空間,它以庭院為主組織各居住空間●[3]。由此可見,庭院空間在尺度與形式上做了一些調整后,在新的文化背景下繼續(xù)保持了獨有的地方魅力。
對于蘇州城來說,現(xiàn)代開放空間與傳統(tǒng)院落空間并存將成為新的城市空間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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