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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文化、偽特色？
“在城市建設中，請不要談‘文化’問題，那是偽文化、偽問題”(陳丹青，《我們沒有資格談論文化——關于安亭新鎮(zhèn)改造計劃》2003)。
這番論調(diào)，縈繞耳邊，尖銳而刻薄。文化，尤其是代表文化精粹的城市文化，長久以來一直是我們泱泱大國引以自豪的資本和優(yōu)勢心理，因為我們自詡有千年未曾中斷的城市文脈——曾經(jīng)有舉世矚目的“七大古都”，曾經(jīng)有長期處于世界城市體系頂端的漢唐長安、洛陽，宋開封、元大都和明清南京、北京，曾經(jīng)有長達兩千年的“營國”和“因地制宜”的理性規(guī)劃思想，曾經(jīng)有完整系統(tǒng)的風水堪輿理念，曾經(jīng)有數(shù)之不盡的古城水鄉(xiāng)、塞外邊關，曾經(jīng)有風格迥然、各得其樂的地域街區(qū)……
今天，我們也不談城市的“文化”了，可能受丹青先生的影響，總有重負之感。那就談談“城市特色”吧，這是個當前很流行的字眼，每個城市都在大張旗鼓各顯其能的打“城市特色”這張王牌呢——
美化、亮化、綠化，凈化，城市“新四化主義”成為城市建設的突破口！
旅游節(jié)、文化周、美食月、博覽會，從“吃穿住行看”下手，帶動城市經(jīng)濟的跨越式發(fā)展！
近代、古代、甚至史前文明都一股腦的抖落出來，傳說、軼事、趣聞、才子佳人、帝王將相重新粉墨登場，反正每個城市歷來就是“有仙則靈、有龍則靈”的勝地！
文化遺產(chǎn)，歷史名城、魅力名鎮(zhèn)、古街老巷，有稱號的拼命升級，沒有稱號的搜腸刮肚，實在不行了也可自己加冕，這些頭銜就這么值錢！
一個“休閑之都”的名號引發(fā)了幾個城市的“正名論戰(zhàn)”，一頂“江城”的帽子戴在了上十個城市的頭上，數(shù)不清的“唐城”、“宋城”、“明清街”、“民族風情街”，要的就是與眾不同！
“東方威尼斯”、“東方芝加哥”、“小巴黎”、“小香港”、“曼哈頓式的CBD”，我們的城市總要和楷模城市扯上關系！
……
這就叫拼“文化內(nèi)功”？走“特色發(fā)展”？
文化遺產(chǎn)的失落
在“世界文化遺產(chǎn)”名錄上(截止2006年，全世界共有文化遺產(chǎn)644處，文化遺產(chǎn)與自然雙重遺產(chǎn)24處)，以“城市”或者“城區(qū)”為單位入選“名錄”無疑是最具魅力和價值的——它強調(diào)的是建筑物及其城市環(huán)境的有機融合、城市發(fā)展的歷史積淀和人類聚落的茁壯生命力，其內(nèi)涵包括了大量建筑、街道、空間以及我們可以因此感知的“精神”，它們揭示的是人類城市的根本意義。我認為，它們存留的難度、意義和價值，要高于單體或是群體的建筑，這是對一個國度城市文明最高的榮譽，也是對這個國度重視城市文明保護、珍惜城市文脈的最高贊許。
但是，我們在2000多座古城當中，能派出的“城市”代表僅有麗江和平遙古城，還有新近入選的“城區(qū)”代表澳門歷史城區(qū)。我絲毫沒有不屑于這些偉大的城市(區(qū))之意，但有個疑問：它們可以代表中國3500年的城市文明和世界歷史上最為輝煌、延續(xù)時間最長的城市文化嗎？
我們翻看一下城市(區(qū))類別的文化遺產(chǎn)吧，和麗江、平遙為伍的是：京都古城、奈良古城、波斯波利斯古城、慶州古城、耶路撒冷舊城、大馬士革古城、雅典衛(wèi)城、梵蒂岡城、羅馬古城、佛羅倫薩古城、錫耶納古城、威尼斯古城、那不勒斯古城、費拉拉城古城、薩爾茨堡古城、維也納古城、布魯日古城、布拉格古城、托萊多古城、圣彼得堡古城、波爾圖古城、華沙舊城、雅典衛(wèi)城、巴黎舊城、墨西哥古城……，它們在本國的城市文明體系當中，都是最為輝煌和最具代表性的，雖然歷經(jīng)曲折，但容顏依舊。
按照這個角度思考，我們理應派出的代表，一定是飽含中華文明、體現(xiàn)文化累積的“佼佼者”，諸如都城型的“七大古都”(北京、西安、開封、洛陽、南京、杭州、安陽)，商業(yè)都會型的“揚淮益蘇杭”，外貿(mào)型的“廣泉明登”，軍事貿(mào)易型的“河西四郡”、“九邊重鎮(zhèn)”，或是幾十個地方型中心城市、幾十個民族特色城市……，要知道，中國現(xiàn)今的城市絕大多數(shù)都有上千年的歷史，歷史上個頂個的都是“文明之邦”。
但實際上我們一個都拿不出手，既有歷史的革舊鼎新，也有我們當世的麻木不仁。北京城在建國初還是“風韻猶存”，幾十年的折騰如今只剩下“盆底”式的故宮了；西安城的鐘鼓樓和城墻只是一種意向性的符號了(實際上這種意向性的符號也只能代表明代的一個“王府”的格局，與漢唐盛世的古都氣派差之千里)；杭州的西湖早就匍匐在高樓大廈的腳下了；蘇州本來不錯，世界遺產(chǎn)大會在這里召開就有說服力，但還是晚了，僅剩下“盆景”式的蘇州園林了；其他的，就不須再細看了，根本就找不出一點“古文化”的影子了，何談“文化遺產(chǎn)”？遍數(shù)家珍，萬幸我們還有躲在西南邊陲的大理，還有差一點被拆除的平遙，以及在西方人手里免遭涂炭的澳門中心區(qū)。雖然這幾個城市(區(qū))可以窺見中國城市歷史特色的一斑，但離“代表性”的中國古城，還有很大差距。遍觀世界名城，城市特色的主要來源即為歷史，我們的歷史太多寫在書本里或是藏在寥寥無幾的博物館里，在城市里，我們找不到歷史，所以，我們迷失了特色。
牽強附會的城市特色
既然城市特色“沒有”了，就“塑造”一些吧。
可“城市特色”不是“城市形象”那樣可以通過外在的裝飾、稱號和宣傳起到立竿見影效果的。我認為，城市特色應該包括兩方面內(nèi)容：先天的“稟賦”和后天的“塑造”。先天的“稟賦”是這個城市自然的、歷史的特色，是我們從大地和祖先那里繼承下來的；后天的“塑造”才是我們對照外界、自我發(fā)展過程中形成的特色。這和人類先天的天賦和后天的成長是一個道理，一個人的成長，我們都知道要挖掘他的天賦，要尊重他的天性，這是基本的道理，顯而易見，也不可違背；一個城市的成長，同樣如此。但我們實際在對待城市時，卻太多的忽視了城市的“稟賦”，而一味地強求人為的“塑造”。所以，才會有一百多個城市不論自己身家?guī)缀危y(tǒng)統(tǒng)打出“現(xiàn)代化國際大都市”的特色招牌，豈不知那并不是我們這些城市應該和能夠承擔的目標，其實整個中國能打造出一個國際都市就不知還要走多少路。
我們比較一下上海和倫敦、紐約、東京就知道，除了人口和土地的開發(fā)強度，上海在區(qū)域環(huán)境、產(chǎn)業(yè)結構、交通組織、市政設施、土地的高效使用、城市管理等方面，離這些國際都市的距離還遠著呢；而北京，如果走不出“京津唐”失調(diào)發(fā)展、過分依靠行政推力、無視環(huán)境承載力等幾個發(fā)展的瓶頸，根本就靠不上“國際都市”的邊(實際上，本人認為北京根本就無需也無力走這條國際都市的道路)。
上海、北京且如此，我們其他城市有什么底氣站在全球城市的巔峰和別人同臺競爭？再有，我們的城市很會學習和模仿所謂“現(xiàn)代化”的建設方式——大廣場、大馬路、步行街、CBD、景觀草坪、歐陸風格、別墅洋房，都可以在中國大江南北的任何一個城市找到痕跡，而且全都被冠以“特色”，并一度形成了共識：“大”“洋”“高”“密”就是現(xiàn)代化的城市特色！這幾年“復古”風格又大行其道，明清街、唐宮宋城大觀園，一片片、一座座毫無歷史積淀和價值的“假古董”充斥著城市；結果，胡同里弄都當成了垃圾被轟轟推平，老房子舊館驛被拆掉重建(看似象維護老建筑，其實是贗品，“贗品”比“次品”還要害人！)，山被削禿湖被填平，街道和建筑被飛速復制，最終形成大家口誅筆伐的“千城一面”。
其實，“學習”、“尋古”都沒有錯，問題出在“學什么”？“尋什么”？上海“新天地”算是比較成功的舊城改造典型，老瓶裝新酒，較好地處理了文化與商業(yè)、歷史與現(xiàn)實的關系；但這個改造實例的迅速“傳播”則很值得懷疑：許多城市都開始走這種“外觀復古，內(nèi)涵現(xiàn)代商業(yè)”的建設道路，豈不知“新天地”絕對是個“個案”，不具備推廣性！上海的國際化背景以及強力的融資模式才是新天地成功的“內(nèi)因”，大家去復制它的外觀、抄襲它的名稱，只會落得“無米之炊”的境地。
難道城市僅剩下“復制”和“塑造”特色的能力了嗎？
牽強附會的城市特色帶來的直接后果便是文化的陌生感，以及由此產(chǎn)生的信心失落感。“看看你的城市，我就知道你那里的居民在文化上的追求”(沙里寧)。如果我們追求的總是別人的東西，城市還有自信心嗎？
陡然升值的城市特色
這樣不遺余力地“塑造”城市特色，是因為它升值了。
這似乎是近幾年的現(xiàn)象。進入21世紀，文化愈加受重視了，這是社會進步的表現(xiàn)和結果。“城市特色”就是一個城市最鮮亮的“文化”。“城市”開始在各種媒體中大作廣告了，“最宜居的城市”、“生態(tài)城市”、“綠色之都”、“千年名城”、“某某故里”、“江城、山城、湖城、水城”，這種廣告語式的“特色形象”，卻總讓人覺得是做給投資商和旅游者看的。升值的城市特色，不是我們已經(jīng)能夠脫離對物質(zhì)的崇尚而去追求高一層次的精神目標，根本原因還是在于，大家體會到了“城市特色”的“經(jīng)濟價值”。
市長們已經(jīng)開始轉(zhuǎn)型為“經(jīng)營城市”的CEO了，他們的對象不是一個產(chǎn)業(yè)或者是一個部門，而是整個城市，他們更愿意出現(xiàn)在CCTV的“魅力名城”的評選會和各大投資論壇上，他們開始扮演城市自我認可和對外展示的代言人形象。但是，我們目前的“城市經(jīng)營”，多數(shù)還是落腳在“物質(zhì)價值”的判斷標準之上，經(jīng)濟增長、GDP崇拜是無形的指揮棒。帶著城市名片的各位官員，最關心的還是諸如“全球500強”的經(jīng)濟大客戶，拉到一個，落戶一家，那么，“經(jīng)營城市”似乎就成功了。
我一直暗想，全球到底有多少類似“500強”之類的企業(yè)財團，才夠中國的城市來比拼和撐門面的？我們美化環(huán)境、我們規(guī)劃城市、我們展示城市特色，難道就是為了“招商引資”和“吸引眼球”？總覺得這種主流的思路里面缺少了一些真正對城市特色的關懷。至少，從鋪天蓋地的報道中，我覺得“招商引資”是政府最快樂、記者最忙活、百姓最司空見慣的新聞了。結果呢？“500強”就是硬道理！而所謂城市特色、城市文化、城市形象，都成了端茶倒水的小丫頭，服侍著這些“財富萬能”的代表者。“城市的發(fā)展是硬道理”，可多數(shù)城市理解為“城市的經(jīng)濟發(fā)展是硬道理”，經(jīng)濟全球化為城市的發(fā)展鋪平了陽光大道——從某種角度講，城市特色是懼怕和抵觸經(jīng)濟全球化的，二者代表的是“趨同”和“異化”兩個根本方向。而我們當前似乎很好地解決了這對矛盾，“文化搭臺，經(jīng)濟唱戲”的模式被屢試不爽，這可能是城市特色升值的根本動力，但也是潛伏的最大隱患。
城市特色的迷失，根本上是評判城市價值標準的單一性：物質(zhì)財富的多少可以決定城市的地位、城市的影響力，可以決定官員的仕途、商人的財路、百姓的生活質(zhì)量……，這本來沒有什么不對，但如果只是追求物質(zhì)，而忽視文化的、精神的、歷史的、自然的價值，甚至以犧牲它們?yōu)榇鷥r，那么，城市就會蛻變成一臺“印鈔機”，而不是給人“生活”的環(huán)境，也就背離了“居住、工作、交通、游憩、交往”的城市本質(zhì)功能，最后也就失去了城市存在和發(fā)展的本質(zhì)意義。
城市特色是什么？
我們對城市特色的理解是模糊的。
“城市特色”強調(diào)的是區(qū)別性，或者稱之為“個性”——“城市都具備各自突出的個性，這個性是如此強烈，如此充滿‘性格特征’”(芒福德)。但是“城市特色”感覺又是一個說不盡、道不完的內(nèi)容，我們會說“圣城”是拉薩的特色稱謂，也會認為布達拉宮、大昭寺、哲蚌寺、紅山、拉薩河同樣也是拉薩的特色之處，另外，宗教、喇嘛、哈達、香客、甚至曬黑的皮膚，也構成了這座城市獨特的風景線，甚至一座座內(nèi)地援建的現(xiàn)代化大樓也可以形成新時代的拉薩特色——似乎只要能反映一座城市任何一方面的特性，就可以成為城市特色的描述。這并不矛盾，因為城市是一個復雜的巨系統(tǒng)，它的構成是多方面的，所以作為“特色”，自然就應該是一個“特色系統(tǒng)”，在這里，我們簡單的為這個“城市特色系統(tǒng)”進行一下梳理：
城市特色的構成大概由物質(zhì)性的特色和社會心理層面的特色兩個層面。
物質(zhì)性的城市特色層面：
第一，城市的自然特色。城市是一種特殊的地理環(huán)境，自然是人們搭建城市的基礎和本底，城市與自然的和諧，構成了中國所有城市最基礎的特色。在自然因素當中，尤以山、水為重要，這是中國長久以來形成的獨特的城市文化，如“三面云山一面城”的杭州、“十里青山半入城”的常熟、“一城山色半城荷”的濟南、“鐘山龍蟠，石頭虎踞”的南京，不止是這些歷史名城，幾乎中國所有的城市都可以找出與山水之間的特色關系，“背山面水”構成了城市基本的自然選址法則，“山城”、“江城”、“綠洲城”，都是城市自然特色的寫照。城市自然特色的體現(xiàn)，在于尊重自然，而不是壓制自然。
第二，城市的格局和形態(tài)肌理。城市是歷史積淀的產(chǎn)物，是生長的機體，它在大地之上勾勒出千變?nèi)f化的線條，形成了形態(tài)各異的城市格局：方正的老北京城，曾經(jīng)一條宏偉起伏長達8公里的中軸線，串聯(lián)著宮闕樓宇，統(tǒng)領著黃土灰瓦；武漢三鎮(zhèn)，兩江分割，百湖鑲嵌，三地的歷史演進和當前的城市功能也各具特色；水鄉(xiāng)蘇州，道路、河流縱橫交錯，相伴而生；古城麗江飽經(jīng)滄桑，依山伴水的道路、古樸雅致的民居空間；就連只有幾十年建設歷程的深圳，也以“多中心宛如花開、網(wǎng)絡化道路猶如神經(jīng)脈絡”的城市格局，形成特色。這種格局和肌理，又可以通過可視的建筑形式、色彩和可感知的城市空間來體現(xiàn)，麗江古城鱗次櫛比的屋頂、青島海岸邊的紅頂洋房、喀什老城曼陀羅式的街道，便是典型。城市的格局形態(tài)特色，在于秉承和沿襲歷史的文脈，創(chuàng)造和體現(xiàn)自我的價值。
第三，城市的性質(zhì)和規(guī)模。這是在城市總體規(guī)劃當中最為重要的內(nèi)容，它們也是一座城市當前和未來最重要的特色。定位偏頗的性質(zhì)、不切實際的規(guī)模預測，是中國當前許多城市特色迷失的根本原因。北京建國之初“工業(yè)經(jīng)濟中心”的性質(zhì)定位，直接導致了這座皇城建設開發(fā)和保護的錯位；幾十年過后，當我們重新定位北京為“政治和文化中心、歷史名都”時，它早已失去了城市特色的本底。而對“國際化都市”的熱衷、對“歷史名城”的泛用、對“生態(tài)旅游城市”的經(jīng)濟化理解、對“中心”的渴望，都是當前城市在性質(zhì)定位時“假大空”的表現(xiàn)，城市特色在這些口號面前，顯得薄弱無力。另外，城市人口規(guī)模預測的數(shù)據(jù)，常常嚴重脫離實際。尤其是大城市，上海、天津、武漢、深圳、成都，在20年前預測今天的人口規(guī)模時，理論值僅僅為現(xiàn)在實際人口數(shù)量的一半。人口預測少了，按照中國城市規(guī)劃編制的邏輯方法，城市用地自然就嚴重不夠了，怎么辦？只好侵占農(nóng)田、填湖占山、拆除老城區(qū)，城市特色在不切實際的性質(zhì)定位和規(guī)模預測的指導下，逐步喪失。
第四，城市的各種構成元素。片區(qū)、道路、建筑、雕塑、標志物，這些城市的組成要素，是構成城市特色的基本因子。北京的皇宮胡同、天津的洋樓、上海的外灘石庫門、重慶的朝天門、廣州的珠江兩岸上下九，每個城市都可以數(shù)出許多這樣的特色元素，一旦形成特色，就不可被復制，就是城市固有并延續(xù)的形象。這個層面的特色最為豐富，最貼近每個人的生活，甚至每個街區(qū)、每個地塊，都會形成自己的特色。但問題也往往出在這個層面，因為這是城市直接建設和改造或是塑造特色的對象。
社會心理層面的特色則更是包含著一切城市之獨特的精神、城市之歷史、城市之文化。這是建于空間物質(zhì)特色之上的“精神價值”，它會滲透到該城市和百姓的風俗習慣、言行舉止，形成比較獨特的地域性價值判斷體系，是最穩(wěn)定、最易感受到、最容易引起共鳴的城市特色。這些特色可以口口相傳，可以因人而異去體會，易中天先生的《讀城記》，就是一部很好的感悟社會心理層面的城市特色的集子。
貌合神離的角色們
無論如何，城市特色最終服務的對象，還是城市里的“人”。
翻開圖書、雜志、專業(yè)期刊，學者們對待城市特色的論調(diào)幾乎是一致的：開始均以高姿態(tài)對城市特色的喪失痛心疾首，繼而會矛頭直指“權力階層”，眾口一詞地認為是官員們的濫用權力、是官員們的急功近利、是官員們的無知愚昧，才搞得城市亂七八糟、生氣全無。最后，再將希望寄托于清醒的城市建筑設計者或者是高雅的藝術家們。就這樣，似乎盡到了一個知識分子的良知。
漸漸地，我對這種方式產(chǎn)生了一些懷疑。
因為我們的城市并沒有因為呼吁而停止復制，老街區(qū)并沒有因為受到重視而停止消失，農(nóng)田樹林風景區(qū)沒有因為“生態(tài)無價”的觀點而免受城市擴張的侵襲。
為什么？
首先就是“認識”問題，我們的社會還沒有形成一個對待“城市特色”的共識，各個階層都有自己比較特定的眼光看待城市特色。然后就是“利益”問題，大家的利益出發(fā)點不同，提出的解決之道自然也不同。
藝術家們，包括陳丹青先生這樣令人尊敬的、看問題透徹三分的大家，其觀點的出發(fā)點卻是來源于他們的眼球和心靈，這可能都是身處高雅凈地飽經(jīng)藝術熏陶的緣故，把自己從世俗和權貴中脫離出來，在中國的城市中看什么煩什么。藝術家的評判標準就是水墨畫式的江南市鎮(zhèn)、世外桃源的生活情趣或是富有節(jié)奏和韻律的街道城市。在這些價值系統(tǒng)之下，高密度的、雜亂的、拼貼的城市景觀，是找不出一點“特色”的。藝術家的觀點容易讓大家共鳴，因為藝術家給我們描述夢想。
研究城市的學者們，包括我這樣的學識淺薄之人，往往看問題又會以“經(jīng)驗”和“學識”來入手，學者們掌握著城市發(fā)展的基本規(guī)律，詮釋著城市的功能和特色，由此著書立說。但學者的標準往往又是百年前的江南水鄉(xiāng)蘇州園林、千年前的盛世長安宮闕樓宇、千里之外的芝加哥巴黎倫敦，與這些城市相比，確實，我們現(xiàn)在的城市，都是些什么?。扛杏X我們始終對不起老天和祖宗。在中國幾千年形成的社會體系中，知識分子是掌握著話語權和記載權的，對“城市特色”的“一家之言”，足可以左右“城市特色”的標準和方向，所以，最后我們的“城市特色”也成了“秩序”的一部分。
還有設計、建設這個城市的人們，他們是和這個城市的實體空間直接對話的力量，他們有藝術的天份和心靈，有學術的背景和技能，有對市場的嗅覺和靈敏，有對權力的理解和追隨。所以，建設者們是各種力量影響和交織的樞紐，冷冰冰的建筑和城市在他們活躍的思維下賦予了各種各樣的含義，“特色”在他們的手中得到了各種解釋?？纯脆嵵?ldquo;鄭東新區(qū)”和武漢“南岸咀”的規(guī)劃設計國際招標，很是驚嘆設計者們的奇思秒想，對“特色”的理解竟然可以滲透至天上、地下、宇宙、太空、遠古、未來、動物、植物、樂器、古董、哲學、細胞……，反正都是“特色”。正因為如此，具有單一知識背景的百姓、官員甚至評判的專家，都莫衷一是，腦子被攪得一鍋粥。可是，這些“精彩”過后，“鄭東新區(qū)”和“南岸咀”或是連出丑聞、或是沉寂不語了。所以，角色背景的多元化和復雜性，導致了“特色的多元化”——特色還有多元的嗎？
還有這些“可憐”的、管理著城市發(fā)展建設的官員們，也就是被指責為扼殺城市特色的“元兇”們，只好在討伐聲中不再言語了。然而，這些官員們面對的可是城市的土地和房子啊，這是所有城市民眾賴以生存和發(fā)展的基礎，這是城市所有指標增長的載體。在中國當前甚至長時間內(nèi)，低收入者的住房問題、滿足瘋狂增長的汽車而建設道路的問題、投資商選地建房的問題、建設領域各個環(huán)節(jié)(包括計劃、城市規(guī)劃、建筑設計、市政建設、建材制造、施工建設等等)的協(xié)調(diào)問題，以及大量的“城市病”，都遠遠“急”于城市特色的問題。我不敢妄論官員就是城市特色的破壞者，但在千頭萬緒的城市建設領域里，城市特色屬于“上層建筑”，而我們的“基礎建設”才剛剛起步。要知道，我們真正摸準了城市建設的脈搏估計是近10年的事情，城市特色的破壞在我們這個階段是為這些摸索付出的必然代價，中國的城市如此，西方的城市曾經(jīng)也是如此。
我們普通百姓呢？是城市發(fā)展建設的受益者，也是城市特色退化的受害者，實際上，同樣也是這一切的“發(fā)起者”。城市百姓的生存需要空間和住房，城市百姓的生活需要汽車和商場，這是人的權力，也是城市所有建設活動的歸宿。可我們的城市太“小”了?。”緛砭腿藵M為患的各個城市，在國家“嚴格控制大城市規(guī)模”的方針下，還要全力接納快速城市化帶來的進城居民，同時也要滿足人們對生活質(zhì)量的追求，城市哪里有那么多的空間??？只好向老祖宗要地，拆除代表城市特色的四合院、小胡同、大瓦房、里弄街坊；只好向農(nóng)民兄弟要地，占田毀林修房蓋工廠；只好向大自然要地，開山填湖平渠……
——在這場“城市特色”的論戰(zhàn)角逐中，沒有勝利者，都是犧牲者。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城市設計學院城市規(guī)劃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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